「英文文學」的真正起點#

如我們今日所知的「英文文學」,始於約 700 年前的傑佛瑞·喬叟(Geoffrey Chaucer, c. 1343–1400)。

更精確地說:起點不是「英國的文學」,而是「用英文寫的文學」(literature in English)。在喬叟之前,英格蘭並沒有一套統一全國說與寫的語言;十四世紀的喬叟,正是這套語言成形的轉捩點。

兩首詩,兩個未來#

把同一時代寫成的兩首詩放在一起比較:

  • 《加文爵士與綠騎士》(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開頭:

    Forþi an aunter in erde I attle to schawe,
    Þat a selly in siɜt summe men hit holden …
  • 喬叟《坎特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開頭:

    When that Aprilis, with his showers swoot,
    The drought of March hath pierced to the root …

差異一目了然:

  • 加文詩派保留古英文的兩拍重音、半行體與大量盎格魯-撒克遜詞彙——對現代讀者而言幾乎像「克林貢語」。語言雖美,卻是條死路。
  • **喬叟的「新英文」**則站在後續數百年偉大文學的門檻上——只要少數幾個字義說明,今天的讀者仍能自然讀懂。

伊莉莎白時代詩人斯賓塞(Edmund Spenser)尊稱喬叟為「Dan Chaucer」(Dan = Dominus,「主子」),稱他是**「純正英文之源」**(the source of English undefiled)。

喬叟之後,文學有了「作者」#

  • 我們不知道《貝武夫》(Beowulf)出自誰手,可能是無數無名匿者共同創作。
  • 我們也不知道「加文詩人」是誰。
  • 但喬叟是有名有姓的個人——讀他的作品時,讀者腦中會浮現作者本人的形象。

諾曼征服與「英格蘭」的形成#

別忘了一個重要背景:1066 年諾曼第公爵威廉「征服者」(William the Conqueror)入侵不列顛,帶來了現代國家雛形。

  • 官方語言、普通法、貨幣、階級制度、議會、首都倫敦——這些制度多半延續至今。
  • 喬叟使用的英文,正是當時的倫敦方言
  • 在他的詩行裡,盎格魯-撒克遜的節奏與詞彙仍像地底傳來的鼓聲,但已成了潛流。

喬叟其人#

喬叟生於酒類進出口商家庭——這讓他從小接觸歐陸(其文學在當時遠領先英格蘭)。他可能上過大學,也可能僅由家庭教師教育,但成年時已飽讀詩書、通曉多種語言。

人生重要片段:

  • 參軍與被俘:年輕從軍法蘭西,一度被俘並被贖回。
  • 晚年最愛的思想家是博埃修斯(Boethius)——這位羅馬詩人在獄中寫下《哲學的慰藉》(The Consolation of Philosophy),喬叟親自譯成英文,深受其「命運起伏」(fortune)的觀念影響。
  • 官場生涯:愛德華三世授予他「我們親愛的侍從」(our beloved Valet)的年金;後來出使外國,可能在義大利見過佩脫拉克(Petrarch)與薄伽丘(Boccaccio)。
  • 巔峰:1370 年代被任命為倫敦港海關監察官(Controller of Customs)。
  • 失寵與隱居:1380 年代後友人失勢,妻子過世,他退居肯特,便在那裡寫下《坎特伯里故事集》。

「Chaucerian」(喬叟式的)後來成了「懂得享受人生、不拘於清教徒戒律」的代名詞——他並非禁慾主義者,作品中俗笑直白的段落也不少。

兩部巨著:《特洛伊勒斯與克麗西達》與《坎特伯里故事集》#

《特洛伊勒斯與克麗西達》(Troilus and Criseyde)#

把荷馬《伊利亞德》的戰爭故事改寫為愛情故事

  • 特洛伊王子特洛伊勒斯(Troilus)愛上寡婦克麗西達(Criseyde)。
  • 依「宮廷愛情」(courtly love)規範,他們的戀情必須對世人保密。
  • 克麗西達最終背叛了他,特洛伊勒斯為之毀滅。
  • 這部詩暗示:心事的糾葛,可以遮蔽一場大戰。

《坎特伯里故事集》#

形式上極可能模仿薄伽丘的《十日談》(Decameron)——但《十日談》是散文,而喬叟的故事集大半以韻文寫成,可視為英文文學中最早的「小說集」雛形

  • 二十九位香客(pilgrims)在 1387 年 4 月聚集於倫敦泰晤士河南岸的塔巴德旅店(Tabard Inn)。
  • 旅店主人哈利·貝利(Harry Bailey)自任嚮導,要每位香客在去程說兩個故事、回程再說兩個(合計約 116 則)。
  • 這個宏偉設計從未完成;喬叟可能在動筆中途過世。現存的二十四則故事已足以展現其格局。

香客即社會縮影#

喬叟讓二十九位香客映射出當時的整個社會結構——這是一首世俗化、跨階級的長詩。

階層角色
神職人員修士(Friar)、僧侶(Monk)、女院長(Prioress)、聖召人(Summoner)、賣赦罪人(Pardoner)、堂區牧師(Parson)
底層廚師、田管、磨坊主、水手
中產(新興市民階級)商人(Merchant)、自由民(Franklin)、巴斯婦人(Wife of Bath)
專業人士醫師、律師、學者(Clerk)
貴族騎士(Knight)——故事集第一個說故事者

喬叟的核心姿態是:基督教是有彈性的信仰,能容納各種人在大致世俗的社會框架中生活。一個人可以同時「世俗」又「虔誠」;不是每一天都是禮拜天。在當時,這幾乎是激進的新觀念。

幾位生動的角色:

  • 賣赦罪人(Pardoner):販售「赦免」的買賣人,喬叟最鄙視。
  • 堂區牧師(Parson):質樸誠摯,喬叟最敬重。
  • 巴斯婦人:白手起家的織布商,五度寡居,比禁慾的學者「多懂五倍」婚姻。她質問男性學者「妻子應該順從還是強勢」,是女性活力的化身。

全部人生都在這部詩裡#

故事在三個重要主題之間擺盪:

  • 婚姻:妻子應順從還是強勢?
  • 命運:異教的命運觀如何與基督教共存?
  • :是否真能「征服一切」(amor vincit omnia)?

騎士的故事帶宮廷愛情與堅忍美德;磨坊主接著就講一個粗俗放浪的「fabliau」(俗笑故事),主角是老木匠、年輕妻子、淘氣青年。直到二十世紀為止,學校版的《坎特伯里故事集》仍會審查刪減此類段落。

十八世紀詩人德萊頓(John Dryden,英國第一位桂冠詩人)讚嘆此書包含「上帝的豐盛」(God’s Plenty)——萬般人生,盡在其中。我們的人生,亦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