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詩」的真正含義#
「史詩」(epic)一詞在現代被用得很鬆——一場精彩的足球賽常被稱作「史詩般的對決」。但在文學語境中,它有非常嚴格的定義:
- 描述一群非常古老、且經過嚴格篩選的文本。
- 文本承載「英雄式」(heroic)的價值觀。
- 展現人類在最具陽剛性的一面(書中坦言:「英雌史詩」幾乎是個矛盾的詞)。
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既然史詩如此偉大,為什麼幾百年來幾乎沒有人再成功寫出新的史詩?字仍在,作品卻不再。
最古老的史詩:吉爾伽美什#
現存最古老的史詩是《吉爾伽美什》(Gilgamesh),起源可追溯至公元前 2000 年的美索不達米亞(今伊拉克),西方文明的搖籃。
故事大要:
- 主角是烏魯克之王,半人半神,建造宏偉之城,卻是個暴君。
- 諸神創造一個高貴的「野人」恩奇都(Enkidu)來改變他;兩人摔角後成為摯友。
- 諸神奪走恩奇都的性命後,吉爾伽美什畏懼死亡,遠行尋找永生秘密。
- 神祇給他一項試煉:若想永生,必須能連續清醒一週。他失敗了,接受自己的有限,回國成為更聰明、更仁慈的君主。
史詩的核心母題:透過英雄主義建立文明、馴化人類本性中的野性。所有夠格被稱為「史詩」的作品,皆共享這個主題。
史詩如何從神話演化而來#
從神話到史詩的接縫,往往清晰可見。以英國史詩《貝武夫》(Beowulf)為例:
- 主角貝武夫是一位八世紀「現代」戰士。
- 他殺死的怪物——格倫德爾與其母——屬於神話世界。
- 但貝武夫的盔甲、武器,皆能在英國薩頓胡(Sutton Hoo)出土的船葬墓中找到實物對應。
- 換言之,史詩剛好站在異教與基督教之間、野蠻與文明之間、口傳與書寫之間的交界。
《貝武夫》是 3,182 行的盎格魯-撒克遜長詩,可能成於八世紀,由口傳傳承數百年後,於十世紀由佚名修士轉錄成文(並悄悄加入若干基督教元素)。
史詩標誌「民族的誕生」#
史詩在最早的口傳階段,幾乎都產生於社會正在轉型的歷史關鍵時刻。它們以英雄敘事,慶祝某些根本理想,並標誌出**「民族的誕生」**。
《貝武夫》開頭兩句的現代英譯為:
Lo! we have learned of the glory of the kings who ruled the Spear-Danes in the olden time…
詩一開始,便象徵性地升起一面民族的旗幟:「矛之丹麥人」(Spear-Danes)的旗。
為何只有偉大民族擁有史詩?#
語言學家有一句名言:「語言,就是身後有一支軍隊撐腰的方言。」 史詩亦然——
真正的史詩,是**「身後(或前方)有一個偉大民族」的長詩**。
著名的史詩與其所屬偉大文明:
| 史詩 | 民族/帝國 |
|---|---|
| 吉爾伽美什(Gilgamesh) | 美索不達米亞 |
| 奧德賽(Odyssey) | 古希臘 |
| 摩訶婆羅多(Mahābhārata) | 印度 |
| 埃涅阿斯紀(Aeneid) | 古羅馬 |
| 貝武夫(Beowulf) | 英格蘭 |
| 羅蘭之歌(Chanson de Roland) | 法國 |
| 熙德之歌(El Cantar de Mio Cid) | 西班牙 |
| 尼伯龍根之歌(Nibelungenlied) | 德國 |
| 神曲(La Divina Commedia) | 義大利 |
| 盧濟塔尼亞人之歌(Os Lusíadas) | 葡萄牙 |
諾貝爾獎得主作家貝婁(Saul Bellow)曾以一句嘲諷提問:「祖魯的托爾斯泰在哪?巴布亞的普魯斯特在哪?」他想說的是——只有偉大的文明才有偉大的文學,而最偉大的少數,才擁有史詩。
美國有史詩嗎?#
美國雖是當代最強大的國家,但歷史上仍是「年輕」的——比起希臘、英國(曾擁有美國一大部分)來說都嫌稚嫩。
它的「西進拓荒」可被視為某種史詩的雛形:
- 葛里菲斯(D.W. Griffith)的電影《一個國家的誕生》(Birth of a Nation, 1915)。
- 約翰·韋恩、克林·伊斯威特的西部牛仔片中的「英雄」形象。
- 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白鯨記》(Moby-Dick, 1851)——常被視為「美國史詩」。
- 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的《星際大戰》系列——常在現代民調中被票選為「現代史詩」。
但這些其實更像是**「美國對於沒有真正史詩的隱痛」**——美國或許來得太遲,無法擁有古典意義上的史詩,但它從未停止嘗試。
史詩的四大要素#
傳統文學意義上的史詩具備四個元素:
- 長(long)
- 英雄(heroic)
- 民族主義(nationalistic)
- 在最純粹的形式中為詩(poetic)
主要的內容元素則包含:
- 頌讚詩(panegyrics):歌頌英雄武勇。
- 哀歌(lament):悼念英雄之死。
以《貝武夫》為例,前半部歌頌貝武夫年輕時擊敗格倫德爾的英勇,後半部則為他年邁與龍同歸於盡的犧牲哀悼——他以生命換來國家的未來。
為何史詩成為「文學的恐龍」?#
史詩典型上設定於一個已經逝去的偉大時代——後人懷著鄉愁回望,深感「英雄主義與榮譽屬於過去」,但若無其奠基,今日無從存在。
偉大的史詩仍然極為精采(多數人需透過翻譯閱讀)。但在某種意義上,史詩就像文學的恐龍:曾經以體型主宰世界,如今只在博物館中受人瞻仰。我們仍能讚嘆它們,但似乎再也創造不出新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