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的開端

從神話開始的文學#

在人類懂得書寫之前，文學就已經存在——只不過是「說出來」而非「寫下來」。人類學家把這種口述形式稱為「神話」（myth）。

神話誕生於那些「述說」文學而非書寫文學的社會。
學界常以「口傳文學」（oral literature）稱之，雖然「口頭的書寫」本身是矛盾的詞，但目前沒有更好的說法。

神話不是「原始」的，而是極為複雜。從歷史長河來看，書寫與印刷的文學是相對晚到的訪客；神話則一直伴隨著我們。

神話思維是人類的天性#

語言學家認為人類在某個年齡天生「被布線」（wired）以學會語言；同理，「製造神話」也是我們本能的一部分。

嬰兒誕生於哲學家所謂「巨大的、嗡嗡蓬勃的混亂」（a great blooming, buzzing confusion）之中。
為混亂尋找意義，是人類最大的功業之一；神話正是其中一條重要的道路。

評論家克莫德（Frank Kermode）的「tick-TOCK」實驗：把手錶貼近耳朵，你會聽到 tick-TOCK，tick-TOCK——後一拍被「重音化」了。事實上手錶只發出均勻的 tick-tick，是大腦自動把它整理成「微小的開頭」與「微小的結尾」。神話做的事正是如此：在沒有圖案的地方創造圖案，協助我們理解並記憶世界。

神話如何回應「為什麼」#

神話用兩個工具回答存在性問題：

故事——敘事文學的骨幹。
象徵——詩的本質。

最古老的提問之一是「為何萬物枯死、又再復生？」。對一萬年前剛開始耕種的人來說，這是攸關存亡的疑問。於是出現了一類典型的敘事：

豐饒神話（fertility myths）：以神王或統治者「死而復生」的戲劇化情節，解釋季節循環，給人「萬物雖變、根本不變」的安全感。
中世紀英文長詩《加文爵士與綠騎士》（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便是一例：故事在亞瑟王宮廷的耶誕節最死寂的時節展開，渾身綠色的陌生騎士手持冬青枝騎馬闖入——他正是「綠人」（Green Man），代表春天即將萌發的綠芽。

神話的情節結構：tick-TOCK 的放大版#

希臘的赫拉克勒斯（Hercules）對巨人安泰俄斯（Antaeus）一役，幾乎是神話結構的範本：

開場：英雄遇上一個比他更強的巨人。
轉折：英雄屢屢被擊敗，因為對手只要碰到大地就會更強。
解決：英雄抱起對手騰空，使其失去地力而枯死。

這正是「開頭—複雜化—結局」的完整情節。從《詹姆士·龐德》電影到無數冒險故事，這種「弱者智取強者」的母題從未消失。

神話埋藏著我們仍需理解的真理#

神話總帶著一粒「真理」——往往在能清楚說明之前，我們就已經感受到。

以《奧德賽》（Odyssey）中的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Polyphemus）為例：

巨人僅有一隻眼，餓了便吃掉洞中的人類。
奧德修斯（Odysseus）灌醉巨人並戳瞎其單眼，得以脫身。

「單眼」其實是個寓意：與一個只願意從一個角度看事情的人爭論，是徒勞的——你永遠改變不了他的心意，唯一能做的就是想辦法逃離（最好不要像奧德修斯那麼血腥）。神話雖古老，所揭示的真理卻一直適用於今日。

神話如何活在現代——以鐵達尼號為例#

鐵達尼號（Titanic）沉沒於 1912 年，奪走約 1,500 條人命。比起隨後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死傷，這個數字並不驚人，但人們對它始終耿耿於懷。為什麼？答案藏在它的名字裡。

在希臘神話中，「泰坦」（Titans）是地與天所生的巨人族，是地球上首批擁有人形的種族。
他們僅憑蠻力統治世界，最終被擁有「智慧、美與技藝」的奧林帕斯神族（Olympians）擊敗。
一艘名為「Titanic」的船，從命名那一刻就帶著神話陰影：它是否在「冒犯命運」（tempting fate）？

鐵達尼號真正成為現代神話的原因：它在我們心中喚起的不是技術疏失，而是「hubris（傲慢）」這個古老主題——「驕者必敗」（pride comes before a fall）。

濟慈（John Keats）的長詩《海皮里昂》（Hyperion, 1818 年左右）正是泰坦覆滅的主題；其中一句道出殘酷的法則：

’tis the eternal law That first in beauty should be first in might.

兩種解釋：科學的、神話的#

鐵達尼號的官方調查指向冰山監測不足、救生艇不夠、結構缺陷——這些當然都對。但詩人哈代（Thomas Hardy）的詩〈雙者交會〉（The Convergence of the Twain）給出另一種答案：

海軍部門的解釋來自航海科學。
詩人的解釋來自對世界的神話式理解——一種「無形意志」（Immanent Will）已為這艘船「準備了一個冰之配偶」。

神話並不會被科學「淘汰」；它與科學提供不同層次的解釋。文學的根基正建立於神話：理解了神話，才能理解神話如何演化成下一階段——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