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高度即所得的遊行#

想像一場一小時的所得遊行——每個人的身高代表收入,平均所得者就是平均身高,所得低於平均者就矮。你站在路邊看:

  • 遊行剛開始:完全看不到人——他們是負所得者(虧本的企業主、負債者),在地面下方爬行。
  • 早期:你低頭看到腳邊矮小身影——兼職者、失業福利金領取者、低退休金者。
  • 第一波主力:身高及腰的「矮人軍團」——速食店煎漢堡的、洗碗工、收銀員。
  • 30 分鐘:行進到中位數——身高才到你胸口。
  • 40 分鐘:開始能與你對視——空服員、鈑金工。
  • 40 分鐘後:消防員比你高一點,你抬頭與科學家、網頁設計師打招呼。
  • 50 分鐘:律師五公尺、外科醫師九公尺。
  • 最後幾秒:高樓般的巨人轟然走過——蘋果、臉書高管,加上 Katy Perry、Floyd Mayweather 這類巨星,鞋底高過大樓、頭部穿出雲層。

這場遊行揭示了一個基本事實:

頂端的人賺得遠遠多於其他人,把平均線拉得很高,使多數人的所得低於平均——統計學家說所得分配是「右偏(skewed)」的;經濟學家稱之為「不平等(inequality)」。

越來越懸殊的差距#

1970 年代的遊行還沒這麼極端:

  • 巨人沒這麼高。
  • 你不必凝視這麼長的「矮人軍團」。
  • 1970 年代:美國前 1% 高所得者賺取全國所得的不到十分之一。
  • 21 世紀初:增為五分之一

這引發了「佔領運動(Occupy movement)」——抗議「1%」的迅速崛起。法國經濟學家**皮凱提(Thomas Piketty,b. 1971)**2014 年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進一步證實了這項憂慮。

巨人是怎麼長這麼高的?#

各家學派有不同解釋:

  • 馬克思:剝削工人致富的資本家。
  • 熊彼得:敢冒險、運氣好的企業家。
  • 主流經濟學:薪資 = 對生產的貢獻;高技能高所得,技術進步進一步擴大差距(電腦工程師、程式設計師受惠,烤漢堡、清潔工被甩開)。

皮凱提的反駁#

皮凱提認為主流解釋過於簡化:

  • 砍木工的生產力可以數木頭。
  • 但 Toyota 高管的生產力如何衡量?公司收入靠全球幾千人推動,單一人的貢獻幾乎無法切割。
  • 頂端所得實際上是公司慣例與歷史薪酬決定的,不是「真實生產力」。

「資本主義的歷史法則」:r > g#

不平等不只在所得,更在財富(wealth)——房子、股票、土地、企業:

  • 收入會累積為財富,但兩者不同:靠小退休金生活但擁有貴宅的退休族——所得低、財富高。
  • 比爾·蓋茲、巴菲特擁有數百億美元資產——是極端例子。

皮凱提發現他所謂的「資本主義歷史法則」:

$$ r > g $$

  • r:財富的報酬率(利潤、股息、地租)。
  • g:經濟成長率。
  • 大多數歷史時期,財富報酬率超過經濟成長率。
  • 工人的工資隨經濟成長提高,但富人的財富以更快速度膨脹——不平等持續擴大

這個公式如此流行,甚至有人穿印著「r > g」的 T 恤。21 世紀初美國最富的 1% 擁有國家財富的約三分之一。

主流經濟學的態度:效率優先#

主流經濟學常被批評對所得分配立場曖昧:

  • 有些經濟學家覺得「在富裕但不均的社會裡當窮人,仍比平等的窮社會好」。
  • 多數現代經濟學聚焦於效率而非分配。
  • 第 25 章的阿羅與德布魯第一福利定理:在某些條件下市場是效率的。
  • 但「效率的結果有很多種」——其中一個就是極度不均的結果。

阿羅與德布魯也證明過:若社會偏好其中某個較均等的效率結果,可以透過「輕推」市場達成——但實際上要做到「不影響行為」的重分配幾乎不可能。

公平與效率的取捨?#

實務上,政府重分配主要靠對富人課稅、補貼窮人。但傳統觀點擔心:

  • 重稅會降低工作誘因(為什麼要拼命賺,賺來的會被課走)。
  • 形成「公平 vs. 效率」的取捨。
  • 比喻:拿桶子把財富從富人運給窮人,路上難免漏一些——關鍵是社會該怎麼平衡這個漏損。

阿特金森的反駁:取捨被誇大了#

英國經濟學家**阿特金森(Anthony Atkinson,b. 1944)**指出:

第一福利定理在現實中根本不成立——市場本來就有許多效率不彰之處(資訊不對稱、外部性、壟斷)。「桶子在被拿起前就已經在漏了。」

更進一步:

  • 雇主無法觀察員工努力 → 提高工資反而促使努力 → 慷慨的最低工資可同時減少不平等與提升效率。
  • 「不平等可激勵人努力」這個說法在差距極小時或許成立,但極端差距下人們乾脆放棄追趕
  • 一個有生產力的勞動力需要健康與教育——大多數人付不起醫療與教育時,整體生產力反而下降。

我們可以扭轉嗎?#

皮凱提認為:不平等的擴大是社會選擇的結果

  • 戰後高 g + 對富人重稅 → 不平等下降。
  • 1970 年代後減稅 + 經濟放緩 → r 與 g 的差距擴大。
  • 金融危機後 g 暴跌、緊縮政策再壓低 g。

既然不平等源於我們經營經濟的方式,我們也有能力扭轉它

阿特金森建議:

  • 慷慨的最低工資
  • 鼓勵能促進就業而非取代就業的技術。
  • 例如:與其投資全自動掛號系統(讓工程師大賺、讓櫃台失業),不如訓練更高效率的櫃台員——更平等、就業更多、人們也更滿意(生病時想跟人說話而非機器)。

皮凱提的提議:對全球最富者課徵全球財富稅——直接壓低 r。可行性?以巨人的權勢與影響力來看,短期內並不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