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判斷距離會出錯？#
如何判斷一棵樹有多遠？你會看它「夠不夠清晰」。但有霧時，你會以為樹比實際還遠——這是視覺幻覺。
以色列心理學家**康納曼（Daniel Kahneman，b. 1934）最早研究的就是視覺感知，後來轉入經濟學。他與心理學家特沃斯基（Amos Tversky，1937–1996）**發現：人在做經濟決策時，也會被一層「心智的霧」遮住——根本沒有像主流經濟學假設的那樣理性。
他們花了數十年觀察真實人類的決策，催生出「行為經濟學（behavioural economics）」——不再假設人完全理性，而是把實際決策中的「怪癖」當成理論起點。
怪癖一：損失厭惡#
理性上，獲得 50 美元應該與失去 50 美元的權重相等。但事實上人們對損失的痛苦遠大於獲得的喜悅——這就是「損失厭惡（loss aversion）」。
行為經濟學家塞勒（Richard Thaler，b. 1945）還是學生時，注意到他的一位經濟學教授就有這毛病：
- 教授愛酒，願意花高價買一瓶加進收藏。
- 但你開三倍的價也買不走他的同一瓶酒——他絕不肯放手。
塞勒和康納曼做過實驗：
- A 組：拿到馬克杯，問他們最低願以多少錢賣出。
- B 組：沒拿到馬克杯，問他們最高願出多少錢買。
- 兩組基本上都被問「你覺得這杯子值多少」。理性下答案應該一致。
- 結果：A 組（已擁有）的估值遠高於 B 組——擁有後，東西突然變得更值錢。
這就是「參考點（reference point）」效應：擁有 → 失去 = 痛苦的損失；未擁有 → 取得 = 愉快的獲得。主觀心理參考點扭曲了你的評價。
怪癖二：表述方式（framing）影響判斷#
康納曼與特沃斯基的著名實驗：
某疾病將奪走 600 條命，有兩個方案：
- 方案 A：可救 200 人。
- 方案 B：將有 400 人死亡。
數學上完全相同，但多數人偏好 A——因為 A 用「獲得」的口吻，B 用「損失」的口吻。
超市常用此心理操作消費：先把商品標高，再「降價到」原來的價格——同樣的東西，貼了一張「原價 1,500 → 降為 1,000」就比直接 1,000 看起來划算。
怪癖三：機率判斷的偏差#
想像一位女性卡蘿熱愛音樂藝術，學生時代常去聽演唱會。下面哪個說法更可能？
- A：卡蘿是銀行職員。
- B：卡蘿是銀行職員，且在當地樂團吹薩克斯風。
多數人選 B——但A 才正確：「廣義事件」必然比「狹義事件」可能性更高（如同「明天下雨」比「明天下午 2-4 點下雨」更可能）。
對卡蘿的描述只是煙幕彈，引誘人犯下誤判。連這麼簡單的機率題人們都會錯，更不用說「某地區計程車需求量」這類複雜判斷——人們的心智充滿系統性的偏差。
行為經濟學如何解釋市場狂熱#
部分主流經濟學家承認這些怪癖存在，但認為它們不重要、把人當理性是「有用的近似」。行為經濟學家則主張：這些怪癖能解釋大型經濟事件——例如 2000 年的網路泡沫崩盤。
1990 年代的網路泡沫#
- 1990 年代美國股市直線上升。
- 投資人瘋搶網路新創股票——Yahoo! 上市首日漲 150%；亞馬遜公開警告自己會虧損，仍有人搶買。
- 雜貨店店主、計程車司機、教師都在午休時買股票。
- 1990 年代末股市每年漲 20–30%，但實質經濟成長遠遠跟不上。
席勒的警告#
**席勒（Robert Shiller，b. 1946）**早早把行為經濟學應用在金融市場：
- 他指出市場是被「過度興奮」抬起來的，遲早重擊地面。
- 2000 年 3 月他正在巡迴推廣《非理性繁榮（Irrational Exuberance）》——時機完美，股市正準備崩盤。
- 一場電台節目中，一位來電聽眾激動地說：「市場必定還會繼續漲！」席勒從她聲音的顫抖中聽出——這已不是經濟邏輯，而是情緒與心理。
效率市場假說的破口#
效率市場假說說：股價反映所有可得資訊，理性投資人讓金融市場有效運作。但席勒指出：股價的波動遠大於企業利潤的波動——多出來的部分，正是非理性。
由康納曼與特沃斯基的發現可解釋：
- 理性下，投資人應仔細評估公司獲利、計算未來機率。
- 但實際上人會像「卡蘿題」那樣抓表面相似的情境推論——例如「過去 5 個月漲，所以未來 5 個月也會漲」。
- 過去與未來其實沒有那麼直接的關連，但人類腦子就是這麼算。
席勒形容 1990 年代股市更像時尚潮流：一年大眼鏡風行 → 越多人戴 → 更多人想加入。這就是「羊群效應」與「經濟氣泡」——股價被吹得越來越高，跟公司本質脫節。
歷史一再重演#
這不是第一次。19 世紀蘇格蘭記者麥凱（Charles MacKay）在《異常流行的妄想與群眾的瘋狂》中早已記錄歷代泡沫——17 世紀荷蘭鬱金香、18 世紀英國各種荒謬計畫（如進口維吉尼亞核桃樹、永動機，甚至「保證賺大錢但內容必須保密」的事業）。
20 世紀末美國科技股是同一條故事線。
泡沫破裂之後#
當泡沫破裂，羊群往反方向跑：
- 大家看到別人在賣，自己也賣 → 市場恐慌。
- 一週內 2 兆美元的財富蒸發。
- 許多新創公司倒閉。
席勒接著預言：下一個泡沫是房地產——人們瘋狂貸款買房、房價節節高升。果然，這個泡沫在 2008 年戳破時——幾乎拖垮整個全球金融系統（後續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