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億位「不見了」的女性#

1990 年代初,森(Amartya Sen)做了一筆驚人的計算——全世界少了一億名女性

  • 因為女性壽命比男性長,正常社會中女性人數應略多於男性。
  • 英、法、美:每 100 名男性對應約 105 名女性。
  • 但中國與孟加拉:每 100 名男性僅對應 94 名女性;巴基斯坦更只有 90。
  • 把全球各國的「女性短缺」加總,少掉的是 1 億條人命

她們去哪了?森指出:她們是極端經濟剝奪(營養不良、缺乏醫療、提前死亡)的受害者。經濟並未平等對待男女——對女性是有偏見的

女性主義經濟學的興起#

1990 年代一批學者結合經濟學與女性主義,提出「女性主義經濟學(feminist economics)」:

不只資源分配對女性不公;經濟學家思考世界的方式本身也帶有偏見——而這種偏見會反過來形塑現實。

經濟學講的是「故事」#

女性主義經濟學的先驅**斯特拉斯曼(Diana Strassmann,b. 1955)**指出:

  • 完全競爭、需求法則、看不見的手——這些其實都是「故事」,由經濟學家反覆講述。
  • 並沒有真正存在的「看不見的手」,只有許多人有秩序地買賣——但這個故事很有用。
  • 多數經濟故事首先由男性編寫(特別是 19 世紀),他們對女性參與經濟活動懷有疑慮。
  • 即使我們以為自己客觀,故事中已經藏進了從過去繼承來的偏見。

故事一:仁慈的家長#

主流經濟學常以「家戶(household)」為單位,並假定:

  • 家戶有「家長(head of household)」——通常是男性,他賺錢養家。
  • 妻兒不賺錢、依附於他。
  • 家戶內部沒有衝突——家長公平地分配所需資源。

但森的「消失的女性」說明這不是事實——資源在家戶內並非平均分配:

  • 男孩在飲食與醫療上常被優先。
  • 在某些社會,生病的女孩甚至被任其死亡,而男孩會被送醫。
  • 許多家戶其實由女性主導,這類家戶反而面臨更大苦難。
  • 把家戶看成單一單位,會讓「女性與兒童變得隱形」。

故事二:女性是「閒人」#

如果女性沒在賺錢,主流經濟學就把她歸類為「閒暇(leisure)」——好像就是去吃飯、做指甲。

**佛布雷(Nancy Folbre,b. 1952)**在《誰為孩子付帳?(Who Pays for the Kids?)》中挑戰這個故事:

  • 女性其實扛起了「培育下一代勞動力」的大部分成本。
  • 一名男人付薪水給女管家做家事帶小孩 → 計入 GDP。
  • 同一個女人嫁給他變成妻子 → 同樣的家事不再付薪 → 不算 GDP——成了「沒有生產力的家庭主婦」。

這背後隱藏著大量「看不見的勞動」:購物、烹飪、清潔、照顧孩子。在窮國,女性還砍柴、挑水、犁田、磨穀、修茅屋。

聯合國估算:全球未支薪勞動可能相當於全部經濟產出的 70%,而其中絕大多數由女性承擔。紐西蘭女性主義經濟學家**沃林(Marilyn Waring,b. 1952)**在《如果女性算數(If Women Counted)》中推動把這些納入 GDP 計算——雖有部分採用,但仍漏掉太多。

故事三:自由選擇與理性經濟人#

主流經濟學設計的是「理性經濟人」——清楚知道自己偏好茶或咖啡、歌劇或足球,依預算追求最大滿足。

斯特拉斯曼指出:這也是男性視角的故事——

  • 編寫這套理論的多半是受過良好教育、有錢有權的男性。
  • 對他們而言「從多個選項中自由選擇」是自然的。
  • 但對於受歧視的女性與弱勢群體,許多選擇根本不存在。
  • 例:在女孩因上學被殺害的社會裡,「自由選擇學什麼」毫無意義。

帕雷托效率的局限#

主流經濟學以「帕雷托效率」評估好壞——只有「至少一人變好且沒人變差」的改變才算改善。

但幾乎任何政策都會製造贏家與輸家。例如「讓富人少賺一點,把幾百名女性從貧窮中拉出來」——帕雷托效率對此完全沉默。這種偏向保守、傾向維持現狀的判準,正好對最有權力者有利。

「供給生活所需」:另一種衡量發展的方式#

**尼爾森(Julie Nelson,b. 1956)**主張用「供給(provisioning)」取代帕雷托效率與選擇:

  • 重點是讓人們得到活得好所需的事物
  • 她甚至援引亞當斯密本人——斯密原本就把「健康經濟」描繪為能夠提供體面生活所需的經濟
  • 經濟成功 = 為所有人提供生活所需(食物、醫療、育兒、養老),而不只是「最大化選擇的數量」。

為什麼女性常賺得比男性少?#

主流經濟學的標準答案:男女偏好不同——男人愛念法律、科學(高薪領域),女人愛念文學、語言(低薪領域)。

女性主義經濟學家拒絕這個答案——它把社會強加給女性的角色合理化為「她們自己選的」。要改變的不是女性,而是經濟學本身——「理性經濟人」需要一顆心

一個成功的反例:印度喀拉拉邦#

印度的喀拉拉邦(Kerala)大力推動女童教育:

  • 許多女性已能做支薪工作。
  • 森發現:在這個邦,女性人口反而比男性多——比例接近歐美。
  • 換言之,透過教育與政策,「消失的女性」是可以找回來的

當代女性面臨的最嚴重剝奪之一是 HIV/AIDS——窮國女性比男性更容易染病、卻最難取得治療,且家中其他成員染病後,照護壓力也落到女性身上。如果不有意識地推動針對女性的政策,「消失的女性」現象只會更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