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慈老師的詛咒#

老師宣布：「沒寫作業就放學留校。」但留校意味著老師要陪著留——他寧可準時下班。學生看穿了這點：

• 老師根本不會執行威脅。
• 學生因此不寫作業。
• 結果懶散習慣養成、考試失敗。
• 若學生相信老師會執行，反而會寫作業，老師也能準時回家——大家都會受益。

因為威脅不可信，所有人都輸——這就是「時間不一致性（time inconsistency）」的核心：今天最好的選擇，到了明天就不再是最好的。

• 週一最好的策略：威脅留校。
• 週三最好的策略：算了，趕著回家。
• 但當週三的算了被預期，週一的威脅就無效。

火箭 vs. 人：誰會「算計未來」？#

兩位經濟學家——挪威農家出身的基德蘭（Finn Kydland，b. 1943）與美國的普瑞史考特（Edward Prescott，b. 1940）——在 1970 年代末把這個現象理論化。

• 火箭工程師讓火箭飛到月球：週一給的指令在週三依然成立——電腦永遠遵守承諾，沒有時間不一致。
• 但人會預測未來：今天的決定會把對方未來行動納入計算。
• 老師面對的是會反算自己的學生——這比科學家面對自然規律難得多。

政府的「貨幣幻覺政策」陷阱#

凱因斯派主張：政府可調整支出（有時調整貨幣供給）拉抬經濟，根據菲利浦曲線用一點通膨換來低失業。但理性預期理論認為這不行：

• 政府刺激後，理性民眾預期通膨上升、實質工資不會增加，於是不會多上班。
• 政府的政策只會推高通膨。
• 最佳政策：保持低通膨，不亂花錢、不亂印錢。

但理論再正確，政府也會背叛自己的承諾：

• 1 月：政府承諾「保持低通膨」。
• 5 月：選舉將至，政府不受歡迎。
• 政府明知刺激無用，仍想趁人們沒料到時短暫推升就業，希望換選票。
• 短時間內失業確實降了，但人們很快回到原本水平——通膨卻一路向上。
• 6 月、7 月、8 月，政府重複嘗試。
• 最終結果：通膨從 2% 變成 8%，失業卻沒降。
• 民眾因此不再相信政府保持低通膨的承諾——經濟更動盪。

政府不一定貪腐或愚蠢——只是擁有「完整的政策自由（policy discretion）」反而讓它陷入自我挫敗的行動。

用「規則」取代「自由裁量」#

基德蘭與普瑞史考特的處方：政府應事先承諾規則（如「永遠保持低通膨」），不再依時時情境自由決定。

但悖論在於：政府本身擁有最高權力，自己無法強制自己遵守規則。承諾再強，沒人會相信——就像愛喊的老師。

於是經濟學家提出操作性的解方——改變央行的角色。

央行獨立化#

央行原本是政府的工具：

• 英格蘭銀行 1694 年由商人設立，目的之一是替英國籌措對法戰費。
• 1946 年被收歸國有，戰後財長克里普斯甚至稱它為「我的銀行」。
• 用以執行凱因斯派的貨幣政策，受政治擺佈。

新方案：讓央行獨立，不再受政府指揮。

• 央行行長不需面對選舉，沒有短期民意壓力，能堅持低通膨目標。
• 政府甚至可以特別任命一位以「鷹派愛低通膨」聞名的人擔任央行行長——就像把懶學生送去交給最愛留校的校長。

1990 年代許多國家陸續這麼做：

• 法國中央銀行（Banque de France）：1994 年獨立——成立近 200 年後，第一次擺脫政治。
• 英格蘭銀行：1998 年獨立，每週三委員會投票決定升息或降息以達通膨目標。
• 紐西蘭中央銀行：若沒達通膨目標，可解雇行長。
• 部分經濟學家還主張把央行行長薪水跟通膨率連動。

「大平穩」與後續挑戰#

1980–90 年代各國通膨低、成長穩定，被稱為「大平穩（Great Moderation）」——許多經濟學家把功勞歸給央行獨立化。

但因果關係不見得這麼直接：1970 年代的高通膨可能跟中東政治危機推升油價有關；1980–90 年代可能只是「沒有那種衝擊」。

更關鍵的是——大平穩在 2008 年戛然而止。全球金融危機爆發，經濟震盪重新席捲世界。央行獨立化解決了部分問題，但顯然沒有把所有風險都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