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與活鰻魚#

美國經濟學家**阿克洛夫(George Akerlof,b. 1940)**在斯德哥爾摩諾貝爾獎晚宴上說:

牽一匹疲憊的老馬到市場,把一條活鰻魚塞進牠的喉嚨——牠就會變得活蹦亂跳。

賣老馬的人有各種招數讓馬看起來生氣勃勃。「市場一邊是騙子,另一邊是想避開騙子的人。極端情況下——整個市場會崩潰。」

「檸檬市場」#

阿克洛夫 1970 年的論文〈檸檬市場(The Market for Lemons)〉是現代版的賣馬故事:如何買二手車?

  • 你考慮買的車可能是好車也可能是「檸檬」——展示時看起來沒問題,開幾哩就壞。
  • 賣家知道車況;買家不知道,但賣家永遠說「狀況極佳」
  • 假設市場上一半好車一半檸檬:
    • 買家不願出高價(怕踩雷),只願出中等價。
    • 好車車主不願以中價賤賣,退出市場
    • 結果只剩檸檬車主願意賣——壞車驅逐好車
  • 這是市場失靈:明明有人願出高價買好車,但交易不會發生。

阿克洛夫的洞見:經濟中有人比另一人知道得更多——這雖看似常識,但當時新古典模型一直假設「完美資訊(perfect information)」。投稿被多次退稿,理由竟是「想法太瑣碎」與「若是真的,整個經濟學就要改寫」。最後論文發表,經濟學確實變了——「資訊經濟學(information economics)」誕生。

逆選擇 vs. 道德風險#

「檸檬問題」的學名是「逆選擇(adverse selection)」——當買賣雙方對重要特質掌握不對稱時的市場失效。

健康保險:保險公司碰到的檸檬#

  • 想投保的人比保險公司更清楚自己的健康。
  • 保險公司想對體弱者收高保費、健康者收低保費,但區分不了。
  • 折衷收中等保費 → 健康者覺得太貴退出 → 只剩體弱者投保 → 保費被迫拉到天高 → 最終只剩最病重者投保。
  • 不健康者驅逐健康者——市場再次崩解。

道德風險(moral hazard):行為被觀察不到#

不只「特質」會造成問題,「行為」也會:

  • 你買了手機保險後變得不在意——反正掉了會有新的。
  • 保險公司知道但無法時時監看你 → 不願完全保險,要求自負額。
  • 又一個市場失靈:你想全保、廠商也想全保你——但資訊不對稱阻斷交易。

訊號與市場應對#

斯賓塞(Michael Spence,b. 1943)研究人們如何透過「訊號(signalling)」克服資訊不對稱:

  • 廠商想雇有生產力的人,但能力難觀察。
  • 應徵者透過教育文憑來「發送訊號」。
  • 更激進的解釋:教育未必真的提升生產力,文憑只是幫雇主區分有能力與沒能力的人。

買賣雙方也發展出各種對策——買家研究車的歷史、賣家提供保固。但有時根本無解:銀行若無法分辨借款人是負責的企業主還是騙子,可能乾脆不放貸。

阿克洛夫的警告:當資訊極差,市場可能完全凍結——再也無法供應人們需要的有用商品。

史迪格里茲:來自鋼鐵之城的反主流者#

阿克洛夫的同代人——後來在斯德哥爾摩同領諾獎的史迪格里茲(Joseph Stiglitz,b. 1943)——出身印第安納州蓋瑞市(Gary, Indiana),這個工業城由美國鋼鐵公司於 20 世紀初創建。

  • 童年所見的貧窮、歧視、失業塑造了他的學術立場:「親眼見過市場經濟黑暗面的人,難對市場奇蹟陶醉。」
  • 90 年代擔任柯林頓政府經濟顧問、後赴世界銀行任職。
  • 走廊上他常打著歪領帶,從不在意得罪權貴。

對「華府共識」的批判#

世界銀行與 IMF 一直推動發展中國家採取自由市場政策,包括金融開放

  • 1990 年代大量資金湧入東亞——但放款人對借款者的還款能力掌握有限。
  • 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爆發——許多借款人無法還款。
  • 加上「道德風險」:放款人預期出事政府會救,因此不願做仔細評估。

史迪格里茲的比喻:在不評估借款人資訊的情況下推自由市場,等於「把法拉利引擎裝進破車,根本不管輪胎與司機踩油門上路」。

資訊經濟學重新詮釋失業#

凱因斯之後,經濟學家一直困惑:為什麼衰退時工資不會降到讓所有人就業?

阿克洛夫 11 歲時父親失業,他直覺推論:一人失業不消費,又害下一人失業——這就是凱因斯的乘數原理。長大後,他用資訊經濟學給出新解釋:

  • 雇主無法時時監看員工是否認真工作。
  • 為了讓員工努力,雇主主動付高於市場的工資
  • 全部雇主都這樣做,整體工資水準就被推高。
  • 高工資 → 雇主少雇人 → 失業上升。
  • 「失業的威脅」反過來逼已就業者好好工作——形成均衡。

這就是現代「效率工資(efficiency wage)」理論,已成為許多新凱因斯派經濟學家的共識基石。

看不見的手是癱瘓的#

史迪格里茲領諾貝爾獎時的玩笑:「亞當斯密的『看不見的手』之所以看不見,是因為它根本不在那裡——就算在,也是癱瘓的。

當市場參與者掌握的資訊不對稱(這幾乎是常態),看不見的手就無法保證資源最佳配置。資訊經濟學重塑了我們對市場、對發展、對失業的整體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