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少年目擊的悲劇#
11 歲的印度經濟學家**阿馬蒂亞·森(Amartya Sen,b. 1933)**在故鄉達卡(今孟加拉首都)目睹了一場兇殺:
- 印度教徒與穆斯林暴動。
- 一位名叫卡德爾·米亞(Kader Mia)的穆斯林勞工,被當地幫派從背後刺傷,逃進森家(位於印度教區)的庭園,渾身是血。
- 森給他水、找人來救。
- 米亞在送醫途中告訴森:妻子警告他不要去印度教區——但家裡餓著,他不得不冒險。當天他傷重不治。
這件事擊碎了森的世界觀——他第一次明白:貧窮不只是缺錢或缺糧,更是缺乏富人視為理所當然的「自由」。 米亞貧到無法保障自己身在安全處的自由;富人從不必為了賺錢闖入危險之地。
哲學家經濟學家#
森身兼哲學家與經濟學家——這個組合在當代經濟學中罕見,卻讓他與最早的那些經濟學者(亦皆從哲學出發)相似。他不斷質疑經濟學最根本的假設。
森問了一個關鍵問題:「貧窮,是哪一種匱乏?」傳統答案是「金錢、食物、住所的匱乏」。但森認為——貧窮的真正面貌更廣闊。
能力(capabilities)取向#
把腳踏車這件事想清楚:
- 真正提升你福祉的不是腳踏車本身,而是它帶給你的「移動能力」。
- 森把這稱為一項「能力(capability)」。
- 完整的好生活需要多項能力:營養、健康、社群參與、安全、免於羞愧……
物質與能力之間的關係並不直接:腳踏車對健全者是「移動」,但對行動不便者就不是;同一商品在不同處境帶來不同能力。
絕對與相對的整合#
- 絕對貧窮:每週低於 2,000 卡熱量。
- 相對貧窮:與社會平均落差太大;富國裡的「窮人」可能擁有電視與手機。
森的能力取向把兩者整合起來:能力是絕對的,但達成能力所需的物質是相對的。
例子:「免於羞愧地公開現身」這個能力,紐約人與印度村民同樣需要;但所需物質不同——紐約人需要鞋(赤腳上班會羞愧),印度村民可以赤腳但孩子婚配對象很重要。
真正的「發展」是擴張能力#
森對發展的定義:
- 當更多人能參與社群、安全且健康,社會就在進步。
- 教育特別關鍵——它賦予一個人成為自己潛在樣貌的自由。
- 民主也是——它讓人民影響社會運作的方式。
- 真正的發展是「人類發展(human development)」——比 GDP 更廣的視野。
1990 年代森協助聯合國設計「人類發展指數(Human Development Index, HDI)」,把識字率與預期壽命納入發展衡量。在 HDI 上,斯里蘭卡反而高於沙烏地阿拉伯——儘管後者人均收入更高。經濟發展不等於人類發展。
飢荒:糧食的「資格」(entitlements)#
森理論中最具影響力的一章是飢荒分析。他童年另一段回憶——1943 年孟加拉大飢荒,他親手分發米糧給災民,近 300 萬人餓死。1970–80 年代非洲、亞洲再現飢荒,主流解釋是:
- 旱災導致作物欠收。
- 馬爾薩斯式的人口爆炸。
森指出這些解釋有缺陷:
- 美國也常旱災,從未餓死人。
- 衣索比亞、蘇丹的飢荒地反而是人口稀疏地區。
森的根本洞見:「人們吃不到飯」與「整體沒糧食可吃」是兩件事。 飢荒往往不是因為缺糧,而是因為人們對糧食的「資格(entitlements)」崩潰——他們失去了取得糧食的能力。
「資格」包括:
- 收入買得起的食物量(取決於收入與糧價)。
- 自家種的糧。
- 政府配給的糧。
1974 年孟加拉飢荒#
- 那年其實糧食產量很高,但洪水擾亂農業。
- 鄉村大量勞工被解雇。
- 民眾恐慌囤糧,糧價飆升。
- 失業者付不起糧價而餓死。
- 等糧價回穩,飢荒才結束。
這也回答了森童年所見的疑惑:為什麼有人餓死在儲糧充足的店面前?為什麼森家的有錢親戚朋友毫無影響?
民主與新聞自由是飢荒的剋星#
森強調:民主與自由媒體可預防飢荒。
- 1970 年代初印度馬哈拉施特拉邦旱災 → 政府雇農工蓋路、挖井,保住食物資格 → 飢荒沒發生。
- 印度獨立後從未爆發飢荒——因為記者寫得出窮人的處境,政府為了選票必須處理。
- 二十世紀最大的飢荒——中國 1958 年「大躍進」期間,3,000 萬人餓死——之所以拖那麼久、死那麼多人,正因記者不能自由報導。
- 1984 年衣索比亞飢荒透過電視震驚世界,掀起搖滾巨星辦募款演唱會的熱潮。但相較於中國的大飢荒、1930 年代蘇聯的 800 萬死難,已是相對小規模。今日大型飢荒多侷限於戰亂地區,且常死於戰亂中蔓延的疾病而非直接餓死。
結語:經濟學該關注的,是真實的人#
人們以為經濟學是研究股市、產業、企業決策——這固然重要,但森提醒我們:經濟學不止於此。
馬歇爾說經濟學家需要「冷靜的頭腦與溫暖的心」——森正是這種典型。他用嚴謹的邏輯探討最底層人們的處境,研究像卡德爾·米亞那樣為求生掙扎、最終敗下陣來的數百萬人。對他而言,經濟學的核心命題是:真正的人類發展,是自由本身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