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機客的攻擊

從穩重的銀行家到狂飆的投機客#

1950 年代的銀行經理是社區裡可信賴的支柱——謹慎、保守、早睡早起。但 1970 年代後出現新一代銀行家——大聲、招搖、傲慢，愛冒大險、追求快速致富，揮霍在跑車與香檳上。

他們的賺錢方法叫「投機（speculation）」：

一般人買小麥是為了做麵包、買汽油是為了開車。
投機客買進是因為預期價格會漲，然後高價賣出獲利。

投機數百年來一直存在，但 1970 年代起爆發式成長。許多投機客自設公司，稱為「避險基金（hedge funds）」。其中一位是匈牙利裔銀行家、哲學愛好者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他成為世紀最著名的金融家之一。

匯率與貨幣攻擊#

索羅斯這類投機客的賺錢路徑之一是貨幣交易——今日全球規模最大的金融市場。

貨幣的價格 = 匯率（exchange rate）：例如 1 披索值多少美分。
墨西哥商人買美國牛仔褲要先用披索買美元。
牛仔褲 10 美元、1 披索 = 10 美分 → 100 披索；1 披索 = 5 美分 → 200 披索。
匯率隨供需變動。

兩種匯率制度：

浮動匯率（floating exchange rate）：讓匯率自由變動。
固定（盯住）匯率（pegged exchange rate）：政府把本國貨幣固定在某個強勢貨幣（如美元）的匯率。

盯住匯率的好處是進出口商與消費者更容易預期；但壞處是為投機客提供攻擊的標的。

克魯曼模型：當政府胡花錢#

美國經濟學家**保羅·克魯曼（Paul Krugman，b. 1953）**在 1970 年代提出貨幣攻擊的理論。

要維持盯住匯率，政府要當「自家貨幣的莊家」：

需求大、貨幣升值 → 印更多披索壓住。
供給多、貨幣貶值 → 用美元儲備買回披索撐住。
因此政府必須備有大量「外匯儲備（foreign currency reserves）」。

問題場景（1970 年代墨西哥）：

政府盯住披索對美元的匯率。
同時大量花錢搞社會保險、住房、交通建設。
不想加重稅 → 改為印鈔票支付。
流通的披索增加 → 披索原本應該貶值，但政府被迫用美元儲備買回披索。
持續到美元儲備耗盡，盯住制度崩潰。

投機客的攻擊邏輯#

投機客看見政府每天印鈔耗用美元。
假設預估 60 天後美元就會耗盡。
第 60 天披索會崩跌——若還持有披索就會虧損。
但聰明的投機客在第 59 天就會賣掉披索；同樣邏輯回推，第 58 天他們也會賣……
結果：在儲備耗盡之前，投機客就會集體拋售披索、買走剩下的美元儲備，盯住瞬間崩潰。
經濟學家稱之為「貨幣危機（currency crisis）」。

墨西哥於 1976 年破裂；披索暴跌、進口品價格飆升、實質所得縮水、消費停滯，經濟陷入衰退。

黑色星期三：英國的崩盤#

美國經濟學家**奧布斯特費爾德（Maurice Obstfeld，b. 1952）**指出：即使政府沒在亂印鈔票，富國也可能爆發貨幣危機。

1990 年代初，多個歐洲國家把貨幣盯住德國馬克。英國的處境兩難：

一方：要維持盯住——梅傑首相已賭上聲譽；放棄會讓銀行不信任英國。
另一方：要保盯住須維持高利率，但這正在傷害背著大筆房貸的英國屋主。

1992 年 9 月——「黑色星期三（Black Wednesday）」——索羅斯為首的投機客大舉拋售英鎊：

英格蘭銀行買回英鎊試圖撐住。
內政會議決議把利率從 10% 升到 12%。
內政大臣坎拉克（Kenneth Clarke）回辦公室路上，司機說：「長官，沒用。」電台廣播英鎊還在跌。
利率再升到 15%——仍是風暴中的紙船，投機客繼續拋售。
當晚政府放棄盯住，梅傑甚至考慮辭職；財政大臣拉蒙（Norman Lamont）說自己終於睡了個好覺，因為再也不必為英鎊擔心。
政府花了數十億英鎊保衛英鎊；索羅斯一役賺進 10 億英鎊，被冠上「擊敗英格蘭銀行的男人（the man who broke the Bank of England）」之名。

投機是好是壞？#

兩派看法：

支持派：投機客只是反映現實——攻擊那些採取愚蠢政策（亂花錢、設不切實際利率）的政府。索羅斯只是搶在崩盤前獲利；甚至投機壓力可能逼政府採取更明智的政策。
反對派：1990 年代末亞洲危機爆發後，輿論轉向譴責投機客。

亞洲金融危機與「自我實現的危機」#

1990 年代末泰國經濟崩潰：

廠商銀行倒閉，曼谷半完工的大樓凍結原地。
馬來西亞、南韓、印尼相繼染病。

但泰國的問題與這些國家有何相關？經濟學家稱這種現象為「經濟傳染（economic contagion）」——投機客是傳染病的散播者。

看到泰國爆雷，投機客擔心鄰國也會。
更關鍵的是：他們在意的不只是該國經濟健康，更在意「其他投機客在想什麼」。
若多數投機客認為其他人會拋售馬國貨幣 → 自己也會跟著拋。
拋售的人夠多，就真的崩盤——預言成真。

美國經濟學家薩克斯（Jeffrey Sachs，b. 1954）認為：當經濟基本面良好時，投機客也可能憑空引爆危機。1990 年代末的亞洲經濟並無墨西哥那種亂印錢問題，這是不必要的恐慌。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Mahathir Mohamed）痛罵投機客是罪犯，稱索羅斯為「白癡」並主張禁止貨幣交易；索羅斯回敬馬哈地是「威脅、不值得認真對待」的人。

二十一世紀的投機客所操作的金融商品已遠比美元日圓複雜——後續章節將看到，這套金融機器如何在 2008 年釀成全球大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