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天都在預測#
人生隨時都在猜測未來。比如你知道公車要 20 分鐘進城,明天 9 點要到,所以你 8 點 40 分到站牌。
某天瓦斯公司宣布從週一封閉一條路維修管線,車流改道從你這邊走。週一塞車,車程變 30 分鐘,你遲到了 10 分鐘。連續幾天後你終於改成 8 點 30 分到站牌——這就是用「過去經驗」預測未來的方式。
適應性 vs. 理性預期#
1970 年代的經濟學家對「人如何預測」這件事突然產生興趣,因為經濟活動本就跨越時間:今天蓋的輪胎廠可能五年後才開始賺錢;勞工接受工資要算它能否負擔半年後的房租。
- 適應性預期(adaptive expectations):根據過去推測未來。簡單但有缺陷——遇到瓦斯公司挖路那種新資訊就會出錯。
- 理性預期(rational expectations):使用所有當前可得資訊做預測。
理性預期由美國經濟學家、數學奇才**約翰·穆斯(John Muth,1930–2005)**於 1961 年提出。他為人神祕——傳說他有大量未發表論文藏在家中,因不夠好而不肯示人。他寧可在家拉大提琴也不愛去學術會議。1961 年的論文〈理性預期與價格運動理論〉一開始被忽視,直到 1970 年代才被新一代經濟學家發現它的革命性,後續多人因延伸這個觀念獲得諾貝爾獎。
理性預期下,你會把瓦斯公司的公告也納入計算,週一直接預測 30 分鐘——你的預測仍可能因隨機因素(突發事故、企業放假)有小誤差,但平均而言精準。
效率市場假說:股價無法預測#
最早把穆斯的概念用在金融市場的,是經濟學家尤金·法馬(Eugene Fama,b. 1939)。
金融體系像個媒介:
- 儲蓄者想存 300 鎊半年後領出。
- 公司要 1,000 萬鎊借 5 年挖礦坑。
- 銀行與股市把無數個小儲蓄打包成大筆資金。
要在股市賺錢,得猜對股價走勢。許多分析師研究價格走勢圖找模式——但都無效。
法馬解釋了為什麼:
- 假設股票分析師看到上升趨勢,預測下週會漲。
- 在理性預期下,這不可能成真——既然他們都知道下週會漲,就會今天買進。
- 今天買進的動作會把價格推升,把「下週的漲幅」吞進「今天的價格」裡。
- 任何已知的可預期漲幅,都會被當下吸收。
效率市場假說(efficient markets hypothesis):金融市場的價格反映了所有可得資訊。價格仍會變動——但那些變動來自無法預測的隨機因素。
那麼若你聽說某新創 Nifty Wrap 發明了「噴霧式包裝紙」,買它的股票應該會漲?大概不會——專業交易員早已得到資訊、消息已被反映進今日股價。
一個趣談:美國某報紙曾找專業分析師選一年期最佳股票,同時請一隻紅毛猩猩「選」一組——年底,紅毛猩猩的報酬率與專家不相上下!
對凱因斯的第二根釘子#
理性預期理論為凱因斯主義的棺材釘下了第二根釘子(第一根來自弗里德曼):
- 弗里德曼說:菲利浦曲線只能短期運作——勞工會醒悟貨幣幻覺。
- **盧卡斯(Robert Lucas,b. 1937)**進一步指出:在理性預期下,連短期效果都不可能。
- 勞工不會被騙——一旦政府宣布刺激政策,他們立刻預期通膨上升、實際工資不變,因此不會多上班。
- 政府幾乎無法刺激就業,連短期都不行。
「市場結清」與新古典經濟學#
盧卡斯還主張「市場結清(market clearing)」:
- 價格會迅速調整使供需相等——商品市場如此,勞動市場也是。
- 工資會調整到讓所有想找工作的人都能就業。
- 失業根本不可能持久——薪資會下降、廠商會雇人。
- 失業者是「自願」的:他們只是不肯接受目前的工資水準。
這套思想被稱為「新古典經濟學(new classical economics)」——復興了凱因斯曾批判的古典派核心命題:經濟會自我調整,政府刺激徒勞無功。
對新古典派的質疑#
新古典經濟學充滿爭議:
- 大蕭條中數百萬失業者,真的是自願嗎?
- 市場真的調整得這麼快嗎?
- 投資人真能立刻消化所有經濟資訊嗎?
一個諷刺笑話:信奉理性預期的教授與學生在路上走,學生看到地上一張 10 鎊鈔票要去撿。教授嘖了一聲說:「別費心了。如果地上真的有 10 鎊,早就被人撿走了!」
二十一世紀初的金融危機(後續章節)將進一步打擊這套理論——當時暴露出市場參與者並非全知、金融市場遠不如理論所說的那樣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