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滿之冬#
1978–79 年的英國，被罕見的厚雪與冰封覆蓋——同時也被罷工潮淹沒：
- 利物浦的掘墓工放下鏟子，遺體被拒於墓園門外。
- 卡車司機罷駛，超市貨架空空如也。
- 報紙標題警告經濟即將崩潰。
這段時光被稱為「不滿之冬（winter of discontent）」，常被視為自二戰以來主導戰後經濟思想的凱因斯主義躺下死亡的時刻。
停滯性通膨：菲利浦曲線崩解#
事實上，問題早在 1970 年代就在醞釀。凱因斯派政策建立在「菲利浦曲線」：失業低 ⇄ 通膨高、失業高 ⇄ 通膨低。理論上政府只要花錢推升經濟，就可以用一點通膨換來低失業。
但 1970 年代出現詭異的現象：高通膨 + 高失業並存——這被稱為「停滯性通膨（stagflation）」。菲利浦曲線崩解，凱因斯經濟學的政策基礎也跟著動搖。
當時各種解釋紛紛出爐：
- 油價飆升推升廠商成本與商品價格。
- 工會要求高工資，廠商不得不漲價。
但真正掀起革命的是另一位思想家。
弗里德曼：芝加哥學派的旗手#
米爾頓·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1912–2006）——出身布魯克林貧困匈牙利猶太移民家庭，與凱因斯同樣經歷大蕭條——但他得出與凱因斯完全相反的結論。
- 他是芝加哥學派的領軍人物，主張市場原則應主導社會。
- 著作《資本主義與自由（Capitalism and Freedom）》批評諸多政府干預：租金管制、最低工資都該廢除。
- 他善辯、迅捷、犀利，最愛拆解對手邏輯漏洞。
- 1970 年代他訪問智利、與獨裁者皮諾契短暫會面，引發長年抗議；1976 年領取諾貝爾獎時，台下有人喊「打倒資本主義！智利自由！」，但他贏得全場起立鼓掌。
弗里德曼的學派被稱為「貨幣主義（monetarism）」——他把貨幣重新放回經濟學的中心，徹底推翻凱因斯派的「貨幣不重要」立場。
復活的貨幣數量論#
弗里德曼復興一個古老觀念——「貨幣數量論（quantity theory of money）」。以一個小小的鳳梨島為例：
- 島上 10 名鳳梨小販，各賣 1 顆鳳梨、每顆 1 美元。
- 國民所得 = 10 美元。
- 島上有 5 張 1 美元紙鈔。
- 為了完成 10 筆交易，每張紙鈔每年要換手 2 次——這個換手率叫做「貨幣流通速度（velocity of circulation）」。
- 公式：貨幣供給 × 流通速度 = 國民所得。
當央行多印 5 張變成 10 美元，且流通速度不變（仍為 2）：
- 10 × 2 = 20 → 國民所得翻倍。
凱因斯不認為貨幣有用，是因為他懷疑流通速度會穩定（增加的貨幣可能被存在錢包裡）；弗里德曼則認為流通速度相當穩定，因此貨幣供給確實能影響所得。
貨幣幻覺：菲利浦曲線為何只能短期運作#
但「國民所得翻倍」是來自更多產出（鳳梨變成 20 顆）還是更高價格（每顆漲到 2 美元）？
弗里德曼的關鍵主張：
- 短期：貨幣有「真實」效果——多印錢會推升消費，鳳梨販子雇更多人，失業下降。這就是菲利浦曲線運作的方式。
- 但工人之所以願意多上班，是因為他們把名目工資上升誤認為實際購買力上升。
- 當鳳梨價格也跟著漲，工人發現**真實工資（real wages）**沒漲——這就是「貨幣幻覺（money illusion）」。
- 工人糾正錯誤後減少工作，經濟回到原本的就業水準，通膨卻已經升高。
弗里德曼比喻：政府想再次推升就業，就像酒鬼用威士忌治宿醉——只能換來一次又一次更高的通膨，最終只剩自然失業率（natural rate）＋更高通膨。
對大蕭條的不同診斷#
弗里德曼指出 1930 年代大蕭條的真正成因：
- 凱因斯：問題在於支出不足。
- 弗里德曼：問題在於貨幣供給不足——美國央行讓貨幣供給在 1929–1933 年間縮水三分之一，造成史上最嚴重的衰退。
既然貨幣短期有效、長期會失靈，政府是否該主動以貨幣調控經濟？ 弗里德曼的回答是：不要。短期效果會延遲發作，等政策見效時經濟方向可能已逆轉，主動調控反而幫倒忙。
機器人取代央行？#
弗里德曼的處方：
- 政府承諾每年以固定速率（如 3%）增加貨幣供給，與經濟成長同步。
- 他甚至建議廢除央行決策權，改用「機器人」按既定速率釋出貨幣。
- 結果應該是：經濟穩定成長、低通膨。
柴契爾與雷根的試驗#
1979 年柴契爾（Margaret Thatcher）當選英國首相，不久雷根（Ronald Reagan）成為美國總統。兩人都試圖照弗里德曼的方法控制貨幣供給：
- 但實務上控制貨幣供給非常困難——英美政府都做不好。
- 許多經濟學家認為這套政策讓 1980 年代初的衰退更加嚴重，雖然通膨終究被壓下來。
- 1981 年 364 位經濟學家聯名投書《泰晤士報》譴責英國政府的政策。
「供給面經濟學」的崛起#
弗里德曼更廣泛的哲學——政府干預越多，問題越多——卻在柴契爾、雷根與其後繼者身上延續：
- 凱因斯認為經濟不穩定，需要政府以需求面藥方拉穩。
- 弗里德曼認為經濟讓開不管反而穩定，所謂不穩定都是政府造成的——失控的 1970 年代通膨、1930 年代蕭條，都是政府胡搞的結果。
解方應從供給面著手：減稅、鬆綁市場法規，讓企業更有動力生產與雇用。這套思想被稱為「供給面經濟學（supply-side economics）」，主導了不滿之冬之後幾十年的政策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