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革命的小船#
1956 年 11 月,82 名男子擠上一艘原本只能載 20 人的舊船,從墨西哥出航。船內滿載食物、步槍、反坦克炮。船漏水、船員嚴重暈船、有人落海,但 7 天後抵達古巴。
船上有兩位日後成為二十世紀最著名革命家的年輕人:
- 菲德爾·卡斯楚(Fidel Castro):先前曾試圖推翻古巴政府失敗。
- 切·格瓦拉(Ernesto “Che” Guevara):阿根廷裔,學生時代騎摩托車遊歷拉美,被一路所見的貧苦激怒。
他們認為古巴政府只關心在古巴賺錢的美國公司、與哈瓦那賭場狂歡的富人,而對窮村莊光腳、沒書讀的孩子毫不在意。船一到岸便陷入沼澤、許多人遭古巴軍隊射殺;他們躲入山中,發起對政府的長期戰爭。
國家如何「剝削」國家?#
格瓦拉與卡斯楚相信:拉美的貧窮源於富國(特別是美國)的貪婪——富國「剝削(exploit)」了窮國。
馬克思當年說資本家剝削工人——但這個概念能擴大到「整個國家剝削整個國家」嗎?德裔經濟學家**安德烈·岡德·法蘭克(Andre Gunder Frank,1929–2005)**用一套理論回答了這個問題。
法蘭克在自由市場聖殿芝加哥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但徹底背棄老師們的教誨:
- 他說自己真正的教育來自搭便車旅行美國數千哩、後來在拉美各國間奔走。
- 他成為新一代激進左派領袖的智囊。
依附理論(Dependency Theory)#
主流經濟學告訴我們:與富國貿易讓窮國變富。法蘭克說剛好相反——貿易反而傷害窮國。
理由:
- 香蕉、咖啡等出口品的利潤多半流向外國企業——例如古巴四分之三的農地由外國公司擁有。
- 當地僅少數人受惠(地主、外資雇員),他們把錢花在進口名車與奢侈品。
- 出口收入沒有轉化為新學校或本國工業。
法蘭克把這些跨國公司視為現代版的征服者——例如美國的「聯合果品公司(United Fruit Company)」二十世紀初在拉美建立商業帝國,自建鐵路、城鎮、警察。1928 年哥倫比亞工人罷工被軍警掃射。報紙稱它為「章魚(the Octopus)」——觸手深入政府,吸乾整個大陸的財富。
法蘭克的結論:
- 世界資本主義一分為二:富國組成「核心(core)」,窮國組成「邊陲(periphery)」。
- 核心的富裕依賴邊陲的貧窮。
- 因此他的理論被稱為「依附理論(dependency theory)」。
- 法蘭克著作標題就是:《低度開發的開發(The Development of Underdevelopment)》。
普雷比施:貿易條件惡化#
阿根廷經濟學家普雷比施(Raúl Prebisch,1901–1986)——曾任阿根廷央行總裁、後成為聯合國要員——提出更溫和但仍挑戰主流的論述:
李嘉圖告訴我們,各國按比較利益專業化生產、互相貿易,所有國家都會變好。但普雷比施指出例外:
- 窮國出口初級產品(糖、咖啡、香蕉)。
- 富國出口製造品(電視、汽車)。
- 當人變富,會多花在汽車與珠寶上(10 倍收入 → 10 倍車與珠寶);但咖啡呢?頂多多喝一杯,不會喝 10 倍。
貿易條件惡化的惡性循環#
- 富國經濟成長 → 對糖咖啡需求小幅上升。
- 窮國經濟成長 → 對汽車需求大幅上升。
- 結果:汽車價格漲得比糖快,窮國的「貿易條件(terms of trade)」逐漸惡化——一公噸糖能換到的車越來越少。
- 為了買同樣的車,得多種糖,更深陷糖出口陷阱。
- 窮國成長率將永遠落後富國。
普雷比施的解方:多元化(diversify)——不要只專注糖咖啡,也要建工業、做汽車與電視。為此可暫時關閉邊境、用國產品替代進口(這就是上一章「大推動」的政策思想)。
革命路線 vs. 改良路線#
兩條路線的對比:
- 普雷比施:相信若採取對的策略,資本主義可以幫助窮國。
- 法蘭克:與卡斯楚、格瓦拉一致,認為資本主義無法被修正——只能透過革命由人民奪權,建立社會主義。
1959 年初卡斯楚與格瓦拉以 800 人擊敗古巴政府的 30,000 人軍隊,攻入哈瓦那、組成新政府、接管所有外資企業。
後續:依附理論的退潮#
1970 年代,芝加哥的自由市場經濟學家崛起,依附理論逐漸式微:
- 拉美各地的軍事政變推翻社會主義政府;法蘭克當時住在智利,政變爆發後逃離,回到德國(距他逃離納粹已過了 40 年)。
- 智利的轉向由芝加哥訓練的智利經濟學家主導——他們被稱為「芝加哥男孩(Chicago Boys)」。
- 古巴的卡斯楚則孤獨堅持社會主義革命;格瓦拉 1967 年在玻利維亞被捕殺,他長髮、貝雷帽的形象至今仍是 T 恤、海報上的革命象徵。
馬克思主義者也批評法蘭克:馬克思說社會必須先充分發展資本主義,才能躍遷到社會主義;拉美並未達到那個階段。
平衡的評價#
依附理論者揭露的不公平確實存在:
- 富國在貿易規則上常常不對等(自己出口自由,但限制窮國出口)。
- 美國介入拉美等地獨立國家的政商,例如支持智利政變,與蘇聯爭奪影響力。
- 美國也曾入侵格瑞納達、多明尼加、長年捲入越戰。
但「不公平存在」與「這是資本主義不可避免的本質」是兩件事:
「亞洲四小龍」(南韓、新加坡、香港、台灣)二十世紀後半從窮國躍升為先進工業國,正是透過多元化(接近普雷比施的處方),與富國貿易反而是它們發展的槓桿。今日中國也在重演這個過程——這些事實對「資本主義必然剝削窮國」的命題構成有力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