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課表般的經濟協調問題#
學校開課了——數學課的人去 15 教室、地理的人去 12 教室。下一節地理變歷史、英文又換到 3 教室。要靠誰把這個運作得井井有條?當然是有人事先排了課表。
經濟體就是一個巨大的協調問題:
- 你想買新耳機、朋友想買電玩、我想喝咖啡。
- 街上有耳機店、有電玩店、有咖啡館。
- 連「肉丸口味泡泡糖」這樣奇特的商品也有它的買家與賣家。
但沒有任何人替整個經濟排課表——沒有人告訴耳機廠商「請生產一百萬副」、咖啡店「請煮這麼多杯」。為什麼經濟還能運作?這正是這一章的問題。
從馬歇爾的「部分均衡」到瓦爾拉斯的「一般均衡」#
十九世紀馬歇爾的供需理論只看單一市場——耳機市場的均衡只看耳機的價格、石油市場的均衡只看石油價格。但價格的變動會在不同市場間掀起連鎖反應。
例:1930 年代德州與波斯灣發現新油田,油價下跌帶來的漣漪:
- 家庭由燒煤改用油 → 煤礦業就業下降。
- 煉油廠擴張 → 鋼鐵需求上升。
- 廉價油 → 汽車普及 → 鐵路衰退。
馬歇爾的單一市場分析稱為「部分均衡(partial equilibrium)」。法國經濟學家瓦爾拉斯(Léon Walras,1834–1910)意識到必須同時看所有市場:
- 石油的供需不只看石油價格,也受其他所有商品價格影響。
- 一百萬種商品 → 一百萬條方程式 → 每條都連動其他每一條。
- 當所有市場同時供需相等,整個系統達到「一般均衡(general equilibrium)」。
但瓦爾拉斯解不出他自己提出的數學系統——這留給了二十世紀的兩位經濟學家。
阿羅與德布魯:把經濟證明出來#
1950 年代,美國經濟學家肯尼斯·阿羅(Kenneth Arrow,b. 1921)與法裔經濟學家傑拉爾·德布魯(Gérard Debreu,1921–2004)——兩位本是數學家、後來轉攻經濟學——終於完成這項證明。
當時經濟學書籍多半以文字寫就,他們則把方程式編織進論文(這就是今日經濟學的標準形貌)。阿羅獲獎時,同事建議他開頭就說:「符號讓我詞窮。(Symbols fail me.)」
他們做了什麼?#
從關於人類行為的數學假設出發(例如偏好的「理性一致性(rational consistency)」:若你偏好香蕉勝梨、梨勝桃,那香蕉一定勝桃),他們證明:
在某些假設下,所有市場可以同時達到均衡——「一般均衡存在」。
若均衡不存在,所有市場的「翹翹板」會永遠失衡碰撞——經濟陷入混亂。他們的證明告訴我們:在合理條件下,經濟能夠自洽地運作。
帕雷托效率#
但「均衡存在」與「均衡是好的」是兩回事。
二十世紀初,義大利經濟學家**帕雷托(Vilfredo Pareto,1848–1923)**提出了一個判準:
- 一個結果是「沒效率」的,若有可能讓至少一人變好且沒有人變差。
- 反之,若不可能再讓任何人變好而不傷害他人,則此結果是「帕雷托效率(Pareto efficient)」。
例:我有 4 個梨,你有 4 根香蕉;你對兩者一樣喜愛,我喜歡香蕉是梨的兩倍。交換:我變兩倍快樂,你不變差——這就是「帕雷托改善」。沒交換的話,香蕉本可使我快樂卻沒有,等於資源被浪費。
第一福利定理#
阿羅與德布魯證明的第一福利定理(First Welfare Theorem):
若經濟達到一般均衡,則該結果必為帕雷托效率。 也就是說:在均衡點上,沒有任何資源被浪費——所有可進行的交換都已完成。
這某種程度上也是「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的數學證明:即使沒人組織,市場能自動讓百萬人的欲望達到平衡,且不浪費資源。
但別過度興奮——三大警告#
第一福利定理雖優美,使用上必須謹慎:
- 帕雷托效率是非常低的善的標準:「一個富人擁有一切、其他人一無所有」也是帕雷托效率(重新分配會讓富人變差)——但這顯然不公平。市場結果可以效率,但極度不公平。
- 假設離現實很遠:定理需要市場是完全競爭,沒人能單獨影響價格;但現實上飛機製造商等大型企業因「規模經濟(economies of scale)」而擴張到掌握市場力量,破壞前提。
- 外部性破壞效率:當一人的生產或消費影響他人卻沒反映在價格上——例如電廠汙染影響附近農場的收成——市場效率也會崩塌。
啟示:政府是否該介入?#
由於現實假設經常不成立,第一福利定理也可被反向解讀:
- 主張市場萬能者:把它視為「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的數學證明。
- 主張政府介入者:認為現實偏離前提甚遠,因此政府需出手——拆解壟斷、課汙染稅、提供乾淨空氣。
撇開複雜的數學,一般均衡理論其實有個簡單而重要的訊息:單獨分析一個市場是危險的。一個市場的變化會影響其他市場——經濟上,萬物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