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也會「長高」#
小時候每年生日，父母會在牆上量你的身高、做個記號。你和弟弟妹妹的記號逐年攀升，弟妹的線條從遠遠落後一路追上。經濟學家看待經濟成長的方式，正是這種「成長量尺」。
- 經濟成長 → 商品更多 → 有更多資源建學校、抗疾病。
- 「成長」可以說是經濟學的核心問題——它就是社會如何戰勝稀缺。
- 過往的經濟學家都在思考這件事，只是不一定使用「經濟成長」這個現代詞彙。
戰後的「成長理論」轉折#
1930 年代大蕭條時，經濟反向縮水——產出減少、廠商倒閉、失業遍地。
- 蕭條是「危機」；正常狀態是經濟充分使用所有資源、失業極低。
- 戰後迎來新的成長期：經濟在沒有大動盪的情況下穩定擴張。
美國經濟學家**羅伯·梭羅（Robert Solow，b. 1924）**是少數親歷戰前蕭條與戰後成長的學者：
- 退伍後回哈佛繼續被打斷的學業，原本主修社會學與人類學。
- 妻子建議他試試經濟學——這個臨機決定改變了一切。
- 他用數學與統計改寫古老問題：什麼力量讓經濟成長？為什麼有些國家成長更快？
梭羅模型：資本、勞動與遞減#
梭羅（與被遺忘的澳洲經濟學家 Trevor Swan，1918–1989 平行發展）提出簡化模型：
- 商品由資本（capital）（機器與工廠）與**勞動（labour）**生產。
- 資本和勞動可有不同組合：挖鐵路隧道可用幾台挖土機加數百名鏟工，也可用許多挖土機與少數操作員。
- 富國 = 人均資本多 = 人均產出高。
- 衡量富裕程度的是「人均所得（income per person）」——10 人國產出 100 鎊，比 20 人國產出 100 鎊富一倍。
資本邊際報酬遞減#
對既定的勞動量增加資本，每多一單位的產出貢獻會逐漸縮小：
- 烤箱很少時，多裝一台麵包烤箱，產量大增。
- 烤箱已多時，第 100 台烤箱貢獻遠小於第 10 台——找不到那麼多麵包師傅來顧。
因此光靠投資資本，經濟成長最終會慢下來——所有資本帶來的紅利會被吃完。
真正的長期動能：技術進步#
梭羅理論最關鍵的洞見：
- 「技術」是一種配方——把布料、線、金屬輸入，產出一條牛仔褲。
- 配方是知識——剪裁、縫紉技術。
- 當有人發明更有效率的縫紉法，每條牛仔褲可以更省成本。
- 生產力（productivity） 因此提升，同樣的資本與勞動能做出更多。
- 從石板到羊皮紙、再到紙張、再到數位平板——技術進步是長期成長的真正引擎。
樂觀的預測：窮國會追上來#
梭羅模型給出一個樂觀的預測：
- 窮國資本少，邊際報酬高，成長快。
- 富國資本已多，紅利接近耗盡，成長慢。
- 窮國因此追上富國——就像小弟妹追上哥哥姊姊的身高。
戰後事實似乎印證：
- 戰爭剛結束時歐洲人均所得不到美國一半；1970 年代中已達美國四分之三。
- 日本也大幅追趕。
- 1950 年代僅 20% 法國家庭有汽車，1970 年代初已達 60%。
- 冰箱、電視、休假、看電影——都從戰後的奢侈變成常態。
1957 年英國首相麥米倫掌握了那個時代的氣氛：「我國多數人從未過得這麼好（never had it so good）。」這幾十年被稱為「成長的黃金時代（Golden Age）」。
黃金時代的局限#
但這個黃金時代並非雨露均霑：
- 歐洲與南韓追上來了，但亞非多數國家仍落後。
- 過去經濟學家以為窮國只要多蓋工廠、多修橋路就能變富；梭羅指出——只增加資本只能短暫推升成長，長期動力必須來自技術進步。
- 但梭羅模型沒有解釋技術從哪來——他把技術視為「外生變數（exogenous）」，像陽光一樣從體系外照進來，且似乎人人都能用。
- 現實上，窮國要採用最新技術會遇到許多阻礙：缺乏使用技術所需的技能；新技術未必符合本地成本結構。
內生成長理論#
1990 年代美國經濟學家**保羅·羅默（Paul Romer，b. 1955）**翻新了這個框架——他主張技術是「內生（endogenous）」的：
- 技術是社會的發明家、工程師創造出來的。
- 人發明更好的引擎，是因為能賣錢。
知識的特殊性：「非競爭財」#
技術知識和一般商品不同：
- 一支鑽頭你用我就不能用，且會耗損。
- 但「金屬熔點」這個知識一旦發現，永遠存在、可被反覆使用。
- 一家航空公司花錢研究金屬熔點，做出更輕的機翼；同樣知識可被廚具廠用來做更好的烤箱——後者完全不必重做研究。
- 經濟學家稱之為「非競爭財（non-rival good）」。
因為知識可無限累積，技術創新能持續推動經濟成長，不會像資本那樣遞減。
但有市場失靈#
新發明的好處有部分流向其他人，發明者拿不到全部報酬——市場誘因不足，研發投入會少於社會最佳水準。這是典型的外部性問題（庇古早已指出）。
因此政府的研發補貼是合理的——能讓社會獲得比純市場更多的新發明。
大者恆大？小國追不上的命運？#
羅默理論的另一個含意：
- 大型、善於創新的經濟體可以持續擴大、不會自動慢下來。
- 小國未必自動追上。
- 這正是世界上許多最貧困國家的處境：成長慢、資源不足以餵養、教育、安頓人民。
美國經濟學家盧卡斯（Robert Lucas）說：「一旦你開始思考經濟成長，就很難再思考其他事情了。」這句話精準地點出了成長為何是經濟學的核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