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能解釋的,不只是經濟#
開店一整天,你的腦子在不停計算:雞蛋夠不夠?該多買一台飲料冷藏櫃嗎?要再雇一個店員嗎?你會以為——回到家煮飯、打掃、陪孩子玩,這些生活就跟經濟學無關了吧?
人類學家研究文化習俗、社會學家研究家庭、犯罪、種族議題;經濟學家似乎只該管產業、價格、利潤這些純「經濟」議題。
這個學科分界,被一位芝加哥大學的經濟學家**蓋瑞·貝克(Gary Becker,1930–2014)**徹底打破。
芝加哥學派:價格與選擇是社會的基礎#
貝克任教於芝加哥大學經濟系——著名的「芝加哥學派(Chicago school)」之核心:
- 主張市場與價格是社會運作的根本。
- 貝克把這種主張推到極致。
貝克認為:店主在工作中計算成本與收益、追求最大利潤;回到家也一樣——叫小孩關電視寫功課,是因為孩子寫功課將來能賺更多錢、長大後更能照顧老父母。家是另一個成本效益計算現場。
他有一場著名演講題目就是〈從經濟學眼光看人生〉。
違規停車與犯罪經濟學#
某天下午貝克會議要遲到了。停在規定停車場必定遲到;違規路邊停車能準時。他發現自己正在計算成本與效益:
- 違規成本 = 罰金 × 被抓到的機率。
- 與會議準時的好處比起來,前者較低 → 他決定違停。
- 他犯法,但邏輯清晰。
由此誕生「犯罪的經濟分析」:貝克拒絕「罪犯心理變態 / 環境受害者」的傳統解釋,主張罪犯與守法者沒有本質差異——他們同樣是有邏輯的計算者。
實務含義:
- 不必派大量警察追違停——提高罰金就好。
- 「低罰金 + 高被抓率」≈「高罰金 + 低被抓率」(從理性計算者的角度看)。
- 要消除某種犯罪,就讓它無利可圖:違停就提高罰金,竊盜就拉長刑期。
應用標準經濟原理#
貝克的核心方法很標準:
- 人有清晰且穩定的偏好(preferences)。
- 人是理性的,會在有限預算下挑出最能滿足偏好的方案。
- 因此到處都是 trade-offs——店主比較開新店的成本與收益;竊車賊比較偷一輛賓士的價值與被關的風險。
種族歧視的經濟分析#
貝克還是學生時就用同一套工具分析種族歧視——同事大為震驚(這該是社會學家管的事吧?)。
- 1950 年代美國黑人在僱用與工資上嚴重受歧視。
- 貝克視「歧視性偏好」為一種偏好——你愛搖滾、不愛爵士,就不願出同等價錢買爵士唱片;歧視的雇主對黑人也是。
- 假設一名黑人必須接受比白人低 50 美元的工資,才有機會被歧視性店主錄用——這 50 美元就是「歧視係數(discrimination coefficient)」。
重要結論:歧視性雇主自己也吃虧——他們得多付錢給白人;不歧視的雇主則能以較低成本雇到同樣優秀的黑人員工。
為什麼黑人比猶太人受歧視所傷更深?#
- 猶太人是少數,可以多選擇——只接受非歧視性雇主。
- 美國黑人佔比較大,無法人人都找到非歧視雇主,被迫向歧視雇主求職並接受低薪。
- 「被歧視族群比例越大,所受傷害越深。」
- 因此南非的種族隔離(apartheid)讓多數黑人被壓迫,經濟上同樣是巨大的浪費。
家庭也是工廠#
貝克把經濟學帶進家庭:
- 一個家庭就是個小工廠:以麵粉、蔬菜、烹飪技術為投入,做出「全家圍坐的晚餐」這個產出。
- 投入也包括「時間」——而時間是稀缺的。
- 某些活動是「時間密集(time-intensive)」——例如待在家看完整套星際大戰電影。
- 真正的成本不是電費或爆米花錢,而是機會成本:你本可以做別的事情。
- 對高薪者,這天看電影的機會成本特別高。
生小孩是一項「投資」#
貝克將「時間密集」概念延伸到生育決策(首次在學術會議上講這想法時,台下哄堂大笑):
- 孩子像一件你買進的耐用商品——付出成本,獲得長期收益。
- 孩子非常時間密集——主要成本是父母(多半是母親)為了照顧孩子而放棄的工資收入。
- 薪水越高,生孩子的機會成本越高。
二十世紀女性大量進入職場,生孩子的成本因此上升——所以女性開始選擇生更少的孩子。
經濟學是工具,不是領域#
馬歇爾曾說經濟學「不是一套具體真理,而是一架發現具體真理的引擎」。對貝克而言,經濟學是一套方法:
- 「理性 + 選擇」這套原理可以應用到任何情境——犯罪、家庭、教育、宗教、運動……
- 貝克之後,經濟學家分析過法律制度、恐怖主義、刷牙習慣,甚至日本相撲。
- 「人力資本(human capital)」概念也成為主流——人能透過教育像投資機器一樣提升生產力。當年聽起來離經叛道,今天「上大學是為了高薪工作」幾乎是常識。
反對的聲音#
但這也引發批評:
- 太擴張,反而忽視了「經濟」本身:學經濟學的學生花大量時間學「理性與選擇的原則」,卻不太懂日本或美國經濟究竟如何運作。
- 理性假設太單薄:韋伯倫早已批評過;後來的「行為經濟學」(見後續章節)也指出,連店主管理庫存都遠不如理論那樣理性,更別說在家煮飯的人了。
但貝克的影響力不容否認:今天人們把「經濟學眼光看人生」視為理所當然,正是他這場智識革命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