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禮拜堂屋頂上的兩位敵手#

二戰期間的某夜,劍橋國王學院禮拜堂的屋頂上,坐著兩位拿著鏟子的男人——他們打算用鏟子把落在屋頂上的德國炸彈推下去。這是一座由五位英國國王、花了一百多年才建成的禮拜堂。

這兩位毫無經驗的「守護者」,正是二十世紀最著名的兩位經濟學家:

  • 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英國人,名滿天下、口才便給、極度自信。
  • 海耶克(Friedrich Hayek,1899–1992):奧地利出身,安靜而精確,倫敦政經學院教授。戰時學院疏散到劍橋,海耶克剛好成了凱因斯的學院鄰居。

他們對 1930–40 年代的危機(大規模失業、納粹崛起)有著截然相反的解讀。

一個令人不安的比較#

納粹當然是殘暴而邪惡的體制。對抗納粹的英美則站在正義一方——故事是不是就到這裡?

海耶克說:不是。英美與納粹有比他們願意承認的更多共通點。 納粹德國嚴格控制經濟;而英國當時也有很多人相信「政府應該掌管一切」。這種信念若繼續下去,最終會走向極權主義(totalitarianism)——政府全能、人民必須絕對服從,違者下獄甚至處死。

這個論點在當時令人震驚——但海耶克認為必須說。

戰時的政府接管#

要理解海耶克的擔憂,得看二戰期間歐洲經濟的轉變:

  • 政府命令工廠多造槍砲飛機、少造衣服鞋子。
  • 民眾不能想買什麼買什麼——奶油、雞蛋、糖都被「配給(rationing)」。
  • 海報上寫:「Increase British Production. Speed Nazi Destruction.」(提高英國產出,加速納粹毀滅。)

這違反了自由市場原則,但戰時是非常時期。問題是:戰爭結束後,政府是否仍應大規模介入?

貝弗里奇報告:戰時的暢銷書#

當時許多經濟學家(包括凱因斯)已認為政府必須在經濟中扮演重要角色。一份意外暢銷的「重大文件」是:

  • 《社會保險與相關服務(Social Insurance and Allied Services)》——也就是「貝弗里奇報告(Beveridge Report)」。
  • 在炸彈紛飛的夜裡,英國人居然在街頭排隊搶購這份政府報告。
  • 作者**威廉·貝弗里奇(William Beveridge)**主張:政府要對抗五大「巨惡」:匱乏、疾病、骯髒、無知、懶散
  • 政府將建立「社會安全(social security)」制度,扶助失業者與病患,提供醫院、學校、住宅,並推動有助創造就業的經濟政策。

這就是後來「福利國家(welfare state)」的藍本。

海耶克:通向奴役之路#

海耶克的老師是米塞斯(見第 16 章),但這時他面對的不是純粹的社會主義,而是介於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之間的「混合經濟(mixed economy)」:

  • 政府擁有煤、鐵路等大型產業。
  • 政府控制部分商品的價格、出資設立學校與醫院。
  • 同時也有大量私人企業以利潤運作。

海耶克拒絕這種折衷。他認為即使是混合經濟也會剝奪人的自由

  • 過去幾世紀的經濟進步來自無數市場——非任何單一個人創造。
  • 人們對進步速度不滿,於是要求政府介入加速。
  • 但人的偏好不同(有人想要更多藝術館,有人想要更多游泳池)——政府無法把每個人的願望都納入單一計畫。
  • 一旦政府接手,它就替你做選擇,個人自由因此被踐踏。

海耶克名言:「競爭經濟最後的執行者是法警;計畫經濟最後的制裁是劊子手。(The last resort of a competitive economy is the bailiff… the ultimate sanction of a planned economy is the hangman.)」

意思是:

  • 自由市場:你做不好生意,最壞是法警替債主清算你的財產。
  • 計畫經濟:你做不好工作,浪費的是全國資源——你不能用自己的東西賠,因為「一切都是國家的」;你只能進監獄,極端情況下用生命償還。
  • 試圖消除資本主義不公平的善意,最終可能滑向暴政。

《通向奴役之路》#

戰爭末期,海耶克出版《通向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警告西方人:

  • 政治自由必須建立在經濟自由之上。
  • 沒有政治自由,人就無法獨立思考——政府會告訴你做什麼、想什麼、怎麼活。
  • 若不警覺,現代人最終會像中世紀「農奴(serf)」一樣,受領主擺佈、無權決定自己的事。

這本書一砲而紅。1945 年大選期間,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在電台廣播中暗指反對黨工黨若全面接管經濟,將像希特勒的祕密警察。當然,這也得罪了不少人——海耶克的同事 Herman Finer 罵這本書「陰險而盲信」。隨著主流向政府介入靠攏,海耶克一度淡出經濟學。直到數十年後自由市場思想復興(後續章節),他才再度成為焦點。

後續:歷史並未照他的預言走#

歷史顯示:西方民主國家政府變大,並沒有出現新的希特勒——海耶克本人其實也沒說「必然發生」,只說「會更接近那個臨界點」。今日多數經濟體都是私人企業與政府介入的混合,學界辯論的多半是「界線該畫在哪裡」。

海耶克本人也承認,部分政府支出是必要的——例如保障失業者最低生活、提供市場無法供給的公共財。極端的自由市場派(如 Ayn Rand)反而嫌他不夠激進,在《通向奴役之路》書頁邊罵他是「驢」與「荒謬的傻瓜」。

更多今日經濟學家不同意海耶克的核心主張:「政府越大 = 自由越少」。當政府提供普及教育,孩子才能識字、找到好工作、看懂候選人的政策——這難道不是擴大自由? 戰後政府在健康與教育的投入,讓女性與黑人前所未有地能塑造自己的人生。

到底「自由」是什麼?這是哲學家、政治理論家——以及經濟學家——必須直面的核心問題。海耶克最大的貢獻,或許就是逼經濟學界正視這個問題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