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卡爾·馬克思」#
威斯康辛州一座小農場長大的男孩——索斯坦·韋伯倫（Thorstein Veblen，1857–1929）——後來成為美國最不墨守成規的經濟思想家之一。他被視為「最接近卡爾·馬克思的美國人」。但兩人也有差異：
- 馬克思：出身德國猶太家庭，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觀察工業革命，他的文字是擲向富人豪宅的火塊。
- 韋伯倫：出身挪威移民農夫社群，與他眼中浮華的美國文化保持距離。他的武器是嘲諷——專門揶揄美國權貴的虛榮。
鍍金時代與新富階級#
南北戰爭（1865）結束後，美國工業化大爆發：
- 鐵路橫越大平原，工廠吐出鋼鐵、木材、皮靴。
- 煤、油、土地豐沛，加上數百萬移民勞工，到十九世紀末美國經濟超越英國。
- 小公司成長為巨頭，富豪財富遠遠超過普通美國人。
作家馬克吐溫稱之為「鍍金時代（Gilded Age）」——金光只是表層，底下是浪費而不道德的社會。
韋伯倫：怪人經濟學家#
韋伯倫從小就喜歡讓人不舒服：
- 童年曾與鄰居爭吵後射死鄰人的狗，並用希臘文在鄰居籬笆上寫下侮辱字句。
- 大學時的演講題目——〈為食人主義辯護〉。
- 拿到耶魯博士後回父母農場，多年躲避體力活，讀遍生物學到古老神話的多語言著作。
- 寫書時住朋友地下室，從窗戶進出，夜裡用自製鋼筆沾紫色墨水寫作。
「理性經濟人」哪裡不對？#
主流經濟學沒辦法解釋美國新富階級的行為。它假設：
- 每個人都是理性經濟人，精打細算後追求最大效用。
- 富人想買金錶、大理石雕像，那也是理性選擇。
韋伯倫在代表作《有閒階級論（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中反問：
「這些慾望是哪裡來的？」慾望源自個人的歷史與文化——而這正是經濟學忽略的領域。人不是純粹計算後決定要什麼，而是透過社會習慣與本能形塑出選擇。
原始部落與現代消費的相似#
表面上，資本主義跟原始部落毫無相似——資本主義人忙著買賣與賺錢，部落人則在跳雨祭舞。但韋伯倫說，仔細看就能發現：
- 你買 T 恤，真的只考慮自己喜不喜歡嗎？你也想：朋友會不會喜歡？會不會被笑？
- 我們買東西，不是為了滿足自己，而是為了贏得他人的認可。
歷史上，當社會出現剩餘之後，祭司、國王與戰士就能不勞而食：
- 銀杯、華冠、鑲珠寶的劍，都是榮耀的象徵。
- 普通勞動則被視為低下。
- 韋伯倫舉例：某些波利尼西亞酋長習慣由僕人餵食，寧可餓死也不願被人看見自己拿筷子吃飯。
炫耀性消費（conspicuous consumption）#
新富階級正是現代版的酋長：
- 靠繼承財富與股息利息度日，不需勞動。
- 透過購買豪宅、皮草、地中海度假來向社會宣告：「我不必工作。」
韋伯倫稱這種行為為「炫耀性消費（conspicuous consumption）」，並把這群人命名為「有閒階級（leisure class）」。
服裝是不工作的證明#
- 男人穿燕尾服、絲質領巾，刻意「不適合做粗活」。
- 連鞋子的擦亮都被稱為「美」——但韋伯倫質問：富人的漆皮鞋的光，憑什麼比窮人外套袖口磨亮的痕跡更美？
- 女性的服裝更得極度不實用，以證明她不必洗馬鈴薯或擦窗戶：「我們對裙子的依戀，根本理由就是它昂貴、行動不便、讓穿著者無法做任何有用的事。」
- 富人之妻是丈夫財富的展示品。
極端情況下：當絲綢禮服漲價，需求反而上升（這就是「Veblen 財」的起源）。因為更貴 → 更少人買得起 → 越能彰顯地位 → 更多富人想擁有。
階級擴散：每個人都被捲入#
炫耀性消費並不止於富人，會向下蔓延：
- 中產買象牙柄湯匙，與其說好用，不如說「看起來體面」。
- 最窮的家庭可能寧可挨餓也要把家裡最後的花瓶或項鍊留住。
韋伯倫批判：這是巨大的社會浪費——把經濟力轉到「炫耀」，而不是真正的需求。結果形成一台「不滿足的跑步機」：窮人模仿富人，富人就買更貴的，每個人都得跑得更快才能不被甩掉。
韋伯倫自己以身作則：衣服永遠太大，看起來像穿著睡，懷錶用安全別針別在背心上。他甚至建議乾脆用紙做衣服。
掠奪本能與「強盜大亨」#
支撐炫耀消費的，是另一種更古老的本能——韋伯倫稱為「掠奪（predation）」：
- 古代戰士用矛廝殺；現代有閒階級用金融把戲擊敗對手。
- 例：范德堡（Cornelius Vanderbilt）對上德魯（Daniel Drew）爭奪芝加哥—紐約鐵路。
- 德魯在股票經紀常去的酒吧故意「不小心」掉下一張紙條，內容是假情報。
- 經紀搶走情報、瘋狂搶進股票，股價爆衝。
- 德魯藉此奪下鐵路控制權。
- 范德堡名言：「法律算什麼？我有的是力量。」
這群被稱為「強盜大亨（robber barons）」的人，建立了美國新經濟，卻也展現了資本主義最殘酷的一面。
工藝本能與韋伯倫的願景#
對韋伯倫而言，「掠奪本能」與真實的人類需求無關。他寄望另一種本能——「工藝（workmanship）」：
- 為整體社群服務的生產性工作，例如修鐵路、確保火車準點。
- 它的代表人物是工程師與技術員——發明、改良機器的人。
- 韋伯倫不像馬克思呼籲革命；他相信當社會由「工藝本能」而非「掠奪本能」主導，炫耀性消費的浪費自然消失。
隱士的最後#
雖然他這套非主流經濟學從未成為主流，但同行仍給予他一定肯定——1925 年（將近 70 歲時）他被選為美國經濟學會主席。他拒絕了，退隱到加州 Palo Alto 山上一間野草叢生的小屋，住在自己手做家具的簡單房間。
1929 年 10 月，遠方紐約股市崩盤，掀起經濟大蕭條的暴風。韋伯倫沒能活著見到那場風暴——他在風暴來臨數月前去世，與小屋裡作伴的老鼠和臭鼬一同度過了最後的隱士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