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關於紅色油漆的笑話#
蘇聯共產時代,一家挖礦設備工廠突然停止出貨,礦坑因此停擺。檢查員到訪,發現滿廠都是半成品機器:
- 廠長被命令把機器漆成紅色,但廠裡的油漆只剩綠色。
- 若送出顏色錯的機器,他可能被關進大牢。
- 所以他寧可讓機器停在那裡。
- 檢查員只好打電報請示部會,獲准漆綠後機器才送出,礦坑才能恢復運作。
這個笑話一窺中央計畫經濟的奇景:在西方,工廠想漆什麼顏色都行,唯一的懲罰是賣不出去而倒閉;在蘇聯,連顏色也得聽命於部會。
蘇聯:人類史上最大的經濟實驗#
1930 年代的蘇聯正在進行馬克思夢想中的實驗——建立完全不同於資本主義的共產社會:
- 國家負責所有經濟決策:產什麼、怎麼產、誰能拿。
- 制定詳細計畫:工廠該造多少台拖拉機、多少雙鞋、各尺寸多少雙。
- 民眾要新住處要向政府申請;買麵包、肥皂去國家商店,價格由官員制定。
更大的差別是所得分配:
- 資本主義下:工作努力、能力強,賺得多。
- 共產主義下:人人領一樣的,依「需要」而非「貢獻」分配。
- 蘇聯領導人承諾這種制度將帶來物質的極大豐裕——「魔毯一鋪,滿桌盛宴」的俄羅斯民間故事就要成真。
但結果是糧食、電力、石油的生產目標屢屢未達。人們在嚴寒中排隊一整天買食物。某工廠牆上寫著塗鴉:「用空肚子歡迎五年計畫!」第一個五年計畫末(1930 年代初),數百萬人餓死。
為什麼共產經濟會失敗?#
兩種解釋拉開辯論:
- 誘因說:人人領一樣,誰要去清豬圈?誰要做累的或燒腦的事?所以共產主義必敗。
- 共產主義者反駁:在新社會中,人會變得無私、奉獻、為國勞動,而非為己。
但奧地利—猶太裔經濟學家**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1881–1973)**把整場辯論轉向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米塞斯的炸彈:經濟計算問題#
1920 年米塞斯發表〈社會主義共同體中的經濟計算〉,提出尖銳結論:
即使所有人都樂於聽命為國奉獻、刷洗公廁,社會主義經濟仍註定失敗——因為它根本無法做出「合理的計算」。
問題是:在連最小的國家也每天有成千上萬個經濟決定要下時,如何分配資源?
市場用「價格」做計算#
在資本主義下,價格扮演訊號燈:
- 消費者突然瘋迷布穀鳥鐘 → 鐘的價格飆升。
- 鐘錶匠擴大產能;其他木工被高價吸引轉作鐘錶。
- 價格回落,欲望被滿足。
- 同時,鐘錶匠願意付高價買木材,木材自然從椅子廠流向鐘錶廠——資源被導向最有獲利潛力的用途。
中央計畫沒有量尺#
中央計畫下,這些細節得由政府逐一決定。蘇聯的史達林整天開會:
- 設立部會、簽訂條約、處決他不喜歡的人。
- 但也要決定:新橋蓋一線道還是二線道?莫斯科哪一區種菜?
- 他曾在會上對下屬咆哮:「你們堆給我的文件高到我的胸口了!」
但更深層的問題不只是「資訊過載」:
- 沒有市場價格,木頭該優先給鐘還是椅,沒有衡量標準。
- 沒有市場價格,麵包與肥皂該定多少錢,也沒有依據。
- 政府硬訂的價格往往太低,需求遠超供給——所以才會大排長龍。
米塞斯下了重話:「社會主義就是廢除合理的經濟。」史達林對價格與生產的指令,不過是「在黑暗中摸索」。
蘭格與勒納的反擊:算出價格不就行了?#
並非所有經濟學家都同意。波蘭經濟學家**蘭格(Oskar Lange,1904–1965)與英國猶太裔經濟學家勒納(Abba Lerner,1903–1982)**提出折衷方案:
- 同意米塞斯——經濟需要「價格」這把量尺。
- 但反對他——量尺不一定要由市場產生。
- 中央規劃者可以算出來:把整個經濟視為一組互相影響的方程式。
借用瓦爾拉斯的數學#
十九世紀法國經濟學家瓦爾拉斯(Léon Walras)已證明:
- 整個經濟可表示為「每個市場一條方程式」的聯立系統。
- 在某些條件下,所有市場可同時達到均衡,達成最佳資源配置(見後續章節)。
蘭格與勒納主張:規劃者只要解這套方程式,就能算出最佳價格,然後微調以使結果更公平(例如比資本主義更平均的分配)。
米塞斯的反駁#
但米塞斯堅持這行不通:
像玩大富翁遊戲一樣——官員坐在椅子上算出來的價格,永遠跟現實脫節。真正有意義的價格,來自於商人冒著真金白銀的風險、為了利潤而行動。 經濟學家擺弄方程式產生不了這種價格。
由此他下了強烈結論:資本主義是唯一合乎理性的經濟制度。
後續:誰贏了這場辯論?#
到了 1950 年代,共產主義已覆蓋全球三分之一人口,蘇聯快速工業化、新城市林立,許多思想家(包括不少經濟學家)對共產主義懷抱同情,認為超越美國只是時間問題。
但長期而言,米塞斯的悲觀看似得到驗證:
- 計劃經濟越往下層深入,效率越低、創新越慢。
- 1980 年代末,蘇聯與東歐共產國家相繼崩潰。
- 「沒有真實價格訊號」的問題,在歷史中以慘烈方式被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