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界的史古基#

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筆下的吝嗇鬼史古基(Ebenezer Scrooge)對窮人冷言冷語:「他們若寧可去死,也是好的——這樣可以減少多餘的人口(surplus population)。」這句話幾乎可以視為當時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1766–1834)人口學說的縮影。

馬爾薩斯是英國牧師,也是史上第一位經濟學教授(1805 年受聘於東印度學院)。他的核心命題簡潔而冷酷:

  • 人口越多,貧窮越深。
  • 任何幫助窮人的舉動都會讓情況更糟。

這套理論讓他成了「經濟學界的史古基」。

與「進步論」的決裂#

在馬爾薩斯之前,幾乎所有經濟思想家都對人口增長懷抱信心:

  • 重商主義者:人口越多越好——廉價勞動力降低製造成本,龐大軍隊鞏固貿易路線。
  • 烏托邦社會主義者(傅立葉、歐文、聖西蒙):透過互助與理性,貧窮可被消滅。
  • 法國革命家孔多塞侯爵(Marquis de Condorcet):文明已邁過九個改良階段,第十階段——人類普遍平等——指日可待。

馬爾薩斯的父親丹尼爾(Daniel)便是進步論的信徒。父子常為此激辯,馬爾薩斯最終於 1798 年發表《人口論》(針對 Godwin、Condorcet 等進步論者所寫的批判性論文)。

殘酷的算術:幾何級數 vs. 算術級數#

馬爾薩斯從兩個看似無害的前提出發:

  1. 人需要食物才能存活。
  2. 人會交媾、會持續繁衍後代。

由此推得:

  • 人口呈幾何級數增長(每代翻倍):1,000 → 4,000 → 64,000……
  • 食物供給只能呈算術級數成長——土地不可能翻倍。
  • 結論:人口將快速超越糧食,遲早出現「太多張嘴吃太少食物」。

兩種「煞車」:苦難與罪惡#

當人口超出糧食供給,自然會有兩種「煞車」啟動:

  • 苦難(misery):飢荒與疾病奪走人命。
  • 罪惡(vice):人們以墮胎、避孕、棄嬰甚至殺嬰減少生育(在當時普遍被視為罪行)。

關鍵是這個系統會把人類釘在「僅能溫飽(subsistence)」的水準。即使突然多得一塊新土地,人口會增長到把多出來的糧食吃光為止——這就是馬爾薩斯式的「鐵律工資(iron law of wages)」:工人工資永遠只夠維生。

慈善反而害人?#

馬爾薩斯把這個邏輯延伸到救濟政策:

  • 救濟金等於「新土地」——讓人變得健康、生更多孩子。
  • 接著人口又被苦難與罪惡煞車拉回原點,徒增更多悲慘乞丐。

馬爾薩斯給的唯一出路:節制性慾、延後結婚。他自己也以身作則,將近四十才成婚。

馬克思痛斥他的學說是「對人類的誹謗」;維多利亞時期的卡萊爾(Thomas Carlyle)則乾脆送了經濟學一個外號——「陰鬱的科學(the dismal science)」。

為什麼歷史證偽了馬爾薩斯?#

事實上,十九、二十世紀的發展全面打破馬爾薩斯的預言:

  • 醫學進步、城市衛生改善,讓人壽命變長,疾病與飢荒不再大規模收割人命。
  • 避孕普及且不再被視為罪惡。
  • 工業革命讓糧食與必需品的生產急劇提升。
  • 反直覺的是:當人變得更富有,反而選擇生更少孩子——因為養育成本上升、教育投資變得划算。

若把歐洲的人口與所得長期繪圖,可看到二者千年以來幾乎平行——直到十八世紀後突然往上飆升並持續增長。這是人類史上最非凡的經濟轉折。

馬爾薩斯被誤讀了嗎?#

雖然他常被當作冷酷的代名詞,但其實他並不反對人口本身:

  • 他明說:只要社會能養活,人多其實是好事。
  • 朋友記得他是個和善之人,並非吝嗇鬼。
  • 今日許多研究長期經濟成長的學者反而認為:人口越多,腦袋越多,創新越多——人不只消耗資源,也創造資源。

但對於十八世紀以前那種貧窮、飢荒、嬰兒高死亡率的社會,馬爾薩斯描繪的限制確實精準。今日仍有許多最貧窮國家在這條曲線之下掙扎。當人們今天談「人口爆炸」,依舊是在向馬爾薩斯借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