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貧者懶惰,是經濟太殘酷#
人們有時會說:「窮人之所以窮,是因為懶惰或邪惡。」但十九世紀的雨果(Victor Hugo)在《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裡寫下方汀(Fantine)——她在工廠被開除後,為了養女兒只好賣掉自己的門牙。方汀並不懶惰,她只是個冷酷經濟下的犧牲者。
工業革命固然造就富翁,也製造了成千上萬個方汀:
- 城市人口擁擠、衛生堪憂。
- 兒童因長時間勞動而身體殘廢;疾病橫行。
- 在英國,最貧者只能進「濟貧院(workhouse)」苟延殘喘,條件嚴苛刻意。
亞當·斯密與李嘉圖肯定資本主義帶來進步,但另一群思想家對眼前的社會徹底絕望:要拯救人類,唯有打造全新的社會。他們被稱為「烏托邦社會主義者(utopian socialists)」。
傅立葉:法郎斯泰爾#
法國人傅立葉(Charles Fourier,1772–1837)是個鬱鬱不得志的辦事員,但寫出了一系列稀奇古怪的著作(如《四大運動與普遍命運論》)。他狠狠批判工業文明:
- 商業社會讓人彼此敵對:賣玻璃的人盼望冰雹打破窗戶以增加銷路。
- 富人為保權位踐踏窮人。
- 像斯密的別針工廠那樣,每天削別針的尖端有什麼意思?
他提出全新藍圖——「法郎斯泰爾(phalanstery)」:
- 矩形大樓內含工坊、圖書館、甚至歌劇院。
- 居民按熱情組成不同小組:有人種玫瑰、有人養雞、有人演歌劇。
- 每人可同時加入多個小組,追隨自身熱情。
- 不領工資,而是分享集體利潤。
傅立葉每天中午在家等待出資者,沒人來過。他還宣稱新世界建立後,人會長出帶眼睛的尾巴、海會變成檸檬汁、「反虎」會載人們去旅行——讓他成為被嘲為瘋子的代表。
不過他確實提出了一個傳統經濟學鮮少觸及的問題:當溫飽無虞之後,如何找到能展現完整人格的工作? 今日學校的「生涯輔導」或許正是回應這個問題的微小嘗試。
歐文:新拉納克的工業實驗#
威爾斯人羅伯特·歐文(Robert Owen,1771–1858)剛好相反——他是英國早期工業化的成功實業家。從店員一路爬到棉紡廠老闆,他相信:
- 人的品格是環境的產物。要有好社會,先得創造對的環境。
- 在沒有殘酷競爭的環境中,窮人也能成為善良快樂的人。
歐文買下蘇格蘭的新拉納克(New Lanark)棉廠,把它改造成「模範村」:
- 開設英國最早的幼兒學校之一,名為「品格塑造研究所」。
- 縮短工時,鼓勵清潔與節制飲酒。
- 在每位工人面前掛上「沉默監督者(silent monitor)」——一個四面塗不同顏色的木方塊:白色(極佳)、黃色(良好)、藍色(普通)、黑色(差勁)。督導員依當日表現轉動方塊,並登記在「品格簿」上。
- 一段時間後,黑藍漸少、黃白漸多。
歐文後來在美國印第安納州建立新和諧村(New Harmony),但聚集而來的學者與藝術家不擅挖溝劈柴,混混則乾脆不做工,社區終究失敗。歐文晚年沉迷與莎士比亞、威靈頓公爵亡靈對話的「招魂術」。
聖西蒙:科學家治國的工業烏托邦#
法國貴族聖西蒙(Henri de Saint-Simon,1760–1825)一生抱負奇大:
- 自認是蘇格拉底的轉世。
- 童年時,僕人每早以「伯爵大人,您今日有大事要做」喚他起床。
- 曾參加美國獨立戰爭,曾於法國大革命時下獄,曾自殺未遂。
他主張的社會藍圖:
- 由有才能者而非君主貴族治國,差異應源自能力而非出身。
- 不再是人剝削人,而是人共同剝削自然——以科學原則富國利民。
- 頂端是科學家與實業家,他們將整個國家經濟視為一個大工坊;底層工人合作勞動。
- 國家責任是建立人道、無貧窮的工業社會。
聖西蒙臨終前出版《新基督教》,把這套構想升格為工業時代的宗教。其追隨者甚至設計出一種只能借他人之手才能穿上的背心,象徵人與人之間相互需要的羈絆。
烏托邦社會主義的局限#
傅立葉、歐文、聖西蒙三人共同的特色:
- 不認為市場與競爭是通往良善社會的道路。
- 在「社會主義(socialism)」一詞普及之前就被視為其發明者。
- 主張資源不應由個人私有,而應共享,使人人享有相近生活水準。
- 但他們的具體想法龐雜:例如有人不反對私產,只要差距不要過大。
他們最大的共同信念是:可透過訴諸理性與善意創造完美世界(utopia)。他們反對革命、反對階級衝突。
為什麼被馬克思斥為「夢想家」?#
十九世紀中葉的歐洲爆發一連串革命,烏托邦式的和平改革願景被沖垮。緊接著馬克思(Karl Marx)登場——他承認受過這三人影響,卻批評他們是:
- 想像了一個新世界,卻不知道如何抵達它的夢想家(dreamers)。
- 美好世界不會靠「訴諸善意」誕生。
- 工人與資本家之間的衝突,必將激化到資本主義崩潰、革命爆發的地步。
在馬克思眼中,新社會不會在和諧中浮現,而會在巨大的喧囂與動盪中誕生。下一段歷史,正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