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爾賽宮裡的恐懼#
1760 年的某個下午,在凡爾賽宮的魁奈(François Quesnay,1694–1774)陷入深深的不安。他的好友米拉波侯爵(Marquis de Mirabeau)剛出版《租稅論》,公開倡議他的主張:取消對農民的課稅,改向貴族徵稅。國王勃然大怒,把米拉波關進了監牢。
魁奈是國王情婦龐巴度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的私人醫生。他向她沮喪地坦承:「每次見到國王,我心裡只想著一件事——這個人能砍下我的頭。」
重農學派:第一所經濟學派#
魁奈與一群每週二聚會討論的思想家,被視為世界上第一個經濟學派。他們的主張被稱為「重農主義(physiocracy)」——意即「自然統治」。其核心命題:
- 真正的財富,是田野、河流、獵場所提供的小麥與豬隻。
- 自然是國家財富的最終來源。
- 經濟有自身的、不變的、上帝賦予的法則,統治者不應任意干預。
「淨產品」與經濟的血液#
魁奈是醫生,他把經濟看成一個巨大的有機體,剩餘就是維持其生命的血液:
- 總產品:農民耕作所產出的全部。
- 淨產品(net product):扣除農民自身所需後剩餘的部分。
- 只有「人與自然合作」的活動才能創造淨產品——農夫種田、漁夫捕魚、牧羊人放牧。
對魁奈而言,淨產品是經濟的「生命之力」——它的多寡決定了整個經濟體的健康。
經濟表(Tableau Économique):第一個經濟模型#
為了說明這套理論,魁奈創造了世界上第一個經濟模型——以鋸齒狀(zigzag)線條描繪資源的循環:
- 農民創造剩餘,以租金交給地主貴族。
- 地主用收入向工匠購買絲扣與銀燭台。
- 工匠再向農民買糧食,循環完成。
- 剩餘越多,循環越大,經濟越成長;反之則萎縮。
米拉波讀懂後驚呼:魁奈是「歐洲最聰明的人,與蘇格拉底一樣聰明」。亞當·斯密也曾推崇這張表。「資源在勞工、廠商、消費者之間循環流動」的觀念,至今仍是經濟學的基本圖像。
製造業是「不孕的」#
魁奈的爭議在於他極端貶低製造業與商業:
- 工匠賣鈕扣賺錢,只是把自然已創造的價值(勞動與絲線)轉手而已——他稱之為「不孕(sterile)」活動。
- 銀行家與商人更糟,是「經濟寄生蟲」,只搬移別人創造的價值。
巴黎的「鈕扣戰爭」是個生動例子:
- 1696 年 6 月,當羊毛鈕扣開始威脅絲扣業者,鈕扣公會衝進裁縫鋪搜查違禁品,甚至試圖逮捕街上配戴羊毛鈕扣的路人。
- 政府為公會頒布禁令——魁奈視這類特權才是製造業利潤的真正來源。
從「干涉」到「放任」(laissez-faire)#
法國農業遠遠落後於英國,農民貧困飢餓。魁奈將病因歸結於:
- 對農民的高額稅賦。
- 貴族與高階神職人員完全免稅。
- 製造業受到的層層保護與特權——這正是上一章重商主義式的政策。
- 農民被禁止出口穀物、賣穀方式也受到限制,價格被人為壓低。
魁奈開出的藥方:
- 把稅負轉到地主貴族身上(即便他們最終也會因經濟成長而受益)。
- 解除對農業的層層管制,廢除商人特權。
- 放手讓經濟自行運作——這就是「laissez-faire」(法文「讓他做」)的源頭,至今仍用來形容政府不干預的經濟政策。
重農學派確實對 1760 年代的法國政策有所影響——例如政府放寬了農民賣穀的限制。
跨進現代的橋樑與時代的局限#
魁奈的歷史地位:
- 跨入現代:以法則描述經濟、用模型呈現之,這正是今日經濟學的研究方法。
- 超越前輩:在他之前,經濟被宗教傳統觀照,或如重商主義般陷入混亂的口號。
- 預示自由市場:主張政府常常應該袖手旁觀,與許多現代經濟學家想法一致。
- 價值的真實基礎:他堅持經濟價值來自麥子、豬與魚等真實之物,而不是金錢本身。
但他也深陷時代局限:
- 把價值來源僅限於農業——製造業即將透過工業革命爆發出巨大能量,他卻看不到。
- 政治上仍效忠「舊體制(old regime)」,相信等級制度與絕對君主。
即使是大膽的經濟學家,也常常只能在當時權貴所允許的框架內思考。
魁奈過世後不久,1789 年的法國大革命便將舊體制連根拔起。後世的經濟學家拋棄了他對絕對王權的信仰,但他為現代經濟學鋪設的道路,已牢牢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