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成為爵士#

1581 年春天，剛完成三年環球航行的英國商人兼探險家德瑞克（Francis Drake），在泰晤士河上的金鹿號（Golden Hind）擺宴，迎接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女王命他下跪，封他為爵士——一位出身貧寒、由海盜養大的男子，從此成為英格蘭海上霸權的象徵。

這個畫面象徵了一個時代的縮影：歐洲各國正從中世紀的封建拼布走向現代民族國家，而新興的商人階級正與君王結成同盟。

重商主義：商人與君王的同盟#

這套思想被稱為「重商主義（mercantilism）」（源自拉丁文「商人」一字）。其特徵：

• 出現於宗教思想退場、理性與科學登場的時刻。
• 寫作者不再是修士，而是商人或王室官員。
• 代表人物包括 Gerard de Malynes（c.1586–1641）與最有名的 Thomas Mun（1571–1641）。
• 與其說是嚴謹理論，不如說是一系列關於「君王該如何累積國家財富」的雜燴信念。

「米達斯謬誤」與黃金信仰#

重商主義的核心命題之一是：國家的財富等於黃金與白銀的存量。

後世經濟學家批評這是「米達斯謬誤（Midas fallacy）」——希臘神話中米達斯王點石成金，連食物也變成金子，最後幾乎餓死。財富應在於麵包與肉，而非閃亮的金屬。

但若放回時代脈絡，重商主義者並非那麼荒謬：

• 那個時代沒有紙鈔，黃金幾乎是唯一的支付工具。
• 君王要養軍隊、修城堡，必須拿到實實在在的黃金。
• 西班牙在十五世紀末橫越大西洋，掠奪美洲文明的金銀，迅速崛起為歐洲霸權。
• 對英國而言，西班牙就像《哈比人》中的惡龍 Smaug：守著金山，但有破綻可攻。

西班牙征服者科爾特斯（Hernán Cortés）名言：「我們西班牙人患有一種心病，唯有黃金能治。」

貿易順差：Mun 的關鍵突破#

關於「如何累積黃金」，兩位思想家代表了不同路線：

• Malynes：在《英格蘭聯邦之毒瘡》中主張限制黃金外流，這也是當時普遍政策——西班牙甚至把帶金銀出境列為死罪。
• Mun：在《英格蘭以外貿致富》中主張更聰明的辦法——多賣少買，盡可能向外國輸出貨物。

這引出了影響至今的概念：「貿易順差（favourable balance of trade）」——出口價值高於進口價值。

政府的政策工具#

在重商主義主張下，政府採取多項干預：

• 進口關稅：讓外國商品變貴，引導消費者買本地貨。
• 奢侈禁令（sumptuary laws）：禁止穿戴昂貴衣物（多為進口奢侈品）；在英國穿著違禁絲綢者甚至會被銬上枷鎖。
• 特許公司：王室授權商人壟斷與特定領土的貿易。
  • 例如 1600 年成立的英國東印度公司（East India Company）——Mun 即為其官員——後來幫助英國在印度建立帝國。
• 奴隸貿易：跨大西洋的航線上同時運送糖、布、黃金，以及數百萬被擄為奴的非洲人。

經濟思想為誰服務？#

重商主義的盲點，在於它為特定群體服務：

• 限制進口讓國內企業賺錢，但消費者卻得為食物與衣物付出更高代價——商人受惠、勞工受害。
• 後來的亞當·斯密（Adam Smith）批評：經濟學者的任務是發現經濟運作的客觀規律，而重商主義者只是替自己的利益辯護。

一個國家輸出商品給另一個國家，並不是「我之所得即彼之所失」。雙方都會受惠：英國賺取貨款，荷蘭買到便宜好用的釘子。進口本身往往是經濟進步的必要條件。

落幕與遺產#

十八世紀末，重商主義受到雙重打擊：

• 亞當·斯密的理論抨擊。
• 美洲殖民地獨立，英國商人失去了被保證的市場。

不過，重商主義仍是承先啟後的關鍵：

• 它把經濟思考從道德與宗教，轉向資源與貨幣——這是日後經濟學的標誌。
• 不再追問「追求財富是否合乎聖經教導」，而是把金錢本身視為新的神祇。

愛爾蘭政治家伯克（Edmund Burke）在 1790 年哀嘆：「騎士的時代過去了，經濟學家與計算者的時代繼之而起；歐洲的榮光從此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