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來,銀行與保險公司一直被吹捧為偏好股利、風險趨避型投資者的好選擇。「投資花旗(Citigroup)和美國國際集團(AIG),你的錢很安全」——人們這麼被告知。這些公司不僅發放高而穩定的股利,還因受監管而被視為安全。
2008 年的銀行危機揭露:即使受監管的公司也可能魯莽冒險。其中有些或許是好投資,但買家必須做功課,評估股利的可持續性與底層風險。
金融服務業的四種型態#
依賺錢方式,金融服務業分四類:
- 銀行(bank):賺取「向資金提供者支付的利息」與「向借款者收取的利息」之間的利差(spread),以及對存戶與借款者提供其他服務的收入
- 保險公司(insurance company):兩種收入——投保人支付的保費,以及維持以支付理賠的投資組合所產生的投資收益
- 投資銀行(investment bank):為其他公司提供從金融市場募資或完成交易(併購、分拆)的建議與支援產品
- 投資公司(investment firm):提供投資建議或代客管理組合,收入來自顧問費與銷售費
隨著產業整合,越來越多公司同時經營一種以上的業務。
監管與會計的差異#
全球金融服務業都受監管,形式有三:
- 法定資本比率:依權益帳面值計算,確保銀行與保險公司不過度擴張、危及求償人或存戶
- 投資範圍限制:例如美國《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Glass-Steagall Act)曾限制商業銀行從事投資銀行業務
- 進入與合併管制:新公司進入與既有公司合併常受監管當局控制
會計規則也不同:金融服務公司的資產多為債券、證券化債權等金融工具,由於許多投資的市價可觀察,會計傾向對這些資產採市價(按市價計值,marked to market)。
估值的難題#
兩大挑戰:
負債與權益難以區分:對非金融公司,「資本」指負債與權益;但對銀行,負債是原料——被塑造成可更高價賣出的產品。連定義都模糊(客戶支票存款技術上符合負債定義)。因此金融服務公司的資本必須狹義地只定義為權益資本,監管當局也是據此評估資本比率
現金流難以定義:即使定義為股權現金流,淨資本支出與營運資金也難以衡量。金融服務公司主要投資於無形資產(品牌、人力資本),其未來成長投資常被當成營業費用;而營運資金(流動資產減流動負債)變化大、波動劇,又與未來成長的再投資無關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相對估值:企業價值乘數對金融服務公司極難(甚至無法)計算;且因會計報表不透明,控制成長與風險差異更難。
內在估值的解法#
既然無法清楚界定負債與現金流,怎麼估值?答案:評估股權(而非企業)、使用股利(唯一可觀察的現金流)。以下介紹三種方法。
一、股利折現模型(DDM)#
股票價值=預期股利的現值。若股利成長不可持續或非恆定,仍可分兩段:高成長期股利現值+期末價格現值。三組輸入決定股權價值:
- 股權成本(可能隨時間變動)
- 股利配發率(payout ratio):盈餘中配發股利的比例
- 預期股利成長率:由盈餘成長率與配發率共同決定
估計股權成本的三個要點#
金融服務公司雖都受監管,風險卻不相等。你公司的風險面貌相對於業內平均如何?
- 用產業貝他:此領域上市公司眾多,估產業貝他較容易
- 針對監管與業務風險調整:把產業定義得窄一點(看相似商業模式的銀行平均貝他);擴張到高風險業務(證券化、交易、投資銀行)的公司應有更高貝他
- 考慮風險與成長的關係:高成長銀行應有較高貝他與股權成本;隨成長下降,貝他與股權成本也應下降
以 2023 年 5 月的花旗為例,採用股權成本 11.67%(反映大型銀行依其定價與 ROE 推得的隱含股權成本)。若待估銀行比平均更危險或更安全,可用各銀行隱含股權成本分布的第 75 或第 25 百分位。
股利、成長與 ROE 的連結#
成長可以增加、摧毀,或對價值毫無影響。你的公司追求成長時,能產生多少 ROE?
股利與成長存在內在取捨:配發越多、再投資越少、成長應越慢。金融服務業還因法定資本約束而強化此連結。近年金融服務公司也增加庫藏股回購,故應把回購加進股利、算「綜合配發率」(並看多年,因回購逐年波動大)。
把股利、盈餘、成長綁在一起的關鍵變數是股東權益報酬率(ROE)。
容我誇張地說:為銀行估值最關鍵的數字,不是股利、盈餘或成長,而是我們認為它長期能賺到的 ROE——這個數字搭配配發率,決定了成長。
花旗過去 12 個月 ROE 為 8.78%、配發率 29.14%。假設配發率不變,未來五年盈餘成長率約 6.22%(= ROE ×(1 − 配發率))。穩定成長期的配發率應為「1 − 成長率/ROE」,且貝他應趨近 1。
花旗假設第五年後永續成長 3%、股權成本維持 11.67%、ROE 維持 8.78%,折現後得每股價值 $55.68,高於當時市價 $46.32。
此估值的故事其實是悲觀的——花旗永遠賺取遠低於股權成本的 ROE,困在不佳的業務中無路可逃。儘管如此,股票看起來仍被低估。
二、股權現金流模型(FCFE)#
法定資本的不足(或安全緩衝)會影響未來股利。你公司的資本比率相對監管要求如何?
若把再投資重新定義為「為支撐成長所需增加的法定資本」,就能估出 FCFE。需設定銀行欲達成的目標權益資本比率(受監管要求影響,也反映管理層選擇——保守銀行維持較高比率,積極銀行貼近監管下限)。
法定資本短缺的銀行,價值應低於已建立安全緩衝的銀行,因為它們需再投資更多才能把資本比率拉回目標。
花旗 2023 年 4 月第一類資本比率 14.80%(位居大型銀行前段)。但估值前幾週矽谷銀行(Silicon Valley Bank)倒閉,可能使銀行與監管更趨保守,故假設此比率逐步升至 15%,並讓 ROE 隨時間從 8.78% 改善到 9.50%,得 FCFE 估值每股 $68.58(高於 DDM,部分來自 ROE 改善,部分來自對花旗如何運用保留盈餘的重新評估)。
三、超額報酬模型#
第三種方法把超額報酬定義為 ROE 與股權成本之差。股權價值 = 目前投資的權益資本 + 這些及未來投資預期超額報酬所增添的價值。
此模型聚焦於超額報酬:
- 投資只賺到公允市場報酬的公司,其股權市值會收斂到目前投入的權益資本
- 賺到低於市場報酬的公司,股權市值會跌破投入的權益資本
這也揭示了金融服務業面對的風險/報酬取捨:傳統銀行 ROE 低,許多銀行擴張到交易、投資銀行、地產、私募——但新業務較高 ROE 的好處,可能被較高風險部分或全部抵銷。提高法定資本要求會降低 ROE,進而降低超額報酬與價值。
花旗 2022 年底權益帳面值 $1,821.9 億,但因永遠賺取低於股權成本的 ROE,這些負超額報酬的現值反而侵蝕帳面值——故估值(DDM $1,090.4 億、FCFE $1,343 億)都遠低於帳面值。
相對估值(定價)#
聚焦於股權,使用股權乘數——本益比與股價淨值比。
- 本益比:算法與一般公司相同。高成長、高配發率、低股權成本的金融公司本益比應較高。特殊考量是呆帳準備(provisions):對呆帳分類越保守的銀行報告盈餘越低;且多元化經營(商業放款 vs. 交易)使「每元盈餘」的合理乘數差異大,難找真正可比公司
- 股價淨值比:高成長、高配發、低股權成本、高 ROE 都使其升高,而 ROE 是主導變數。由於權益帳面值較可能貼近既有資產市值,金融服務業中股價淨值比與 ROE 的關係應比其他產業更強。但別忽略其他基本面——風險較高的銀行,相同 ROE 下股價淨值比應較低
以花旗 2023 年 5 月為例,股價淨值比 0.50(25 大銀行中最便宜)。但別急著結論它是好買進:
| 指標 | 花旗 | 摩根大通 | 25 大銀行中位數 |
|---|---|---|---|
| 存款成長率 | 3.74% | 9.69% | 10.66% |
| 第一類資本比率 | 14.80% | 14.85% | 11.12% |
| ROE | 8.78% | 14.53% | 10.66% |
| 股價淨值比 | 0.50 | 1.53 | 1.04 |
摩根大通在每項基本面上都勝過花旗,股價淨值比卻是花旗的三倍。
結論:摩根大通顯然是更好的銀行,但花旗也許是更好的投資。
價值機會#
投資金融服務業曾被視為「想要高股利、偏好價格穩定者」的保守策略。如今需要更細緻的策略,超越股利殖利率與當期盈餘,檢視潛在風險:
- 資本緩衝:找「不僅滿足、更超越」法定資本要求的公司
- 營運風險:同業內風險差異大。找「在平均或低於平均風險業務中、卻產生健康盈餘」的公司
- 透明度:透明的報告讓投資者更能評估價值;不透明可能是刻意隱藏風險。找會揭露營運與風險細節的公司
- 新進入者的顯著限制:高 ROE 是決定價值的關鍵。找「在有顯著進入障礙的獲利業務中營運」的公司
總結:投資那些「不僅發放高股利,更能從相對安全的投資中產生顯著 ROE」的金融服務公司;避開那些「擴張到更高風險、更高成長業務,卻未保留足夠法定資本緩衝」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