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你是個投資者,正考慮買進卡夫亨氏(Kraft Heinz, KHC)——一家擁有全球最知名品牌之一的食品加工公司。根據手上的資訊,你可以估計這筆投資預期能帶來的現金流、評估這些現金流的風險,再把這些預期轉換成 KHC 的價值估計。這就是本章的焦點:**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如何決定。
評估整體企業,還是只評估股權?#
在折現現金流(discounted cash flow, DCF)估值中,我們把預期現金流以「風險調整後的折現率」折回現值。用在公司估值上有兩種途徑:
| 途徑 | 折現對象 | 折現率 |
|---|---|---|
| 企業估值(firm / enterprise) | 償債前的現金流(公司自由現金流) | 資金成本(cost of capital) |
| 股權估值(equity) | 償債後剩餘的現金流(股權自由現金流) | 股權成本(cost of equity) |
- 企業估值:先評估整體企業價值,再減去公司負債,得到股權價值
- 股權估值:直接聚焦償債後剩餘的現金流,並針對股票風險調整
只要操作正確,兩種途徑應該得出相近的每股價值估計。
內在估值的四項輸入#
要得出價值估計,需要四項基本輸入:
- 既有資產的現金流(扣除再投資需求與稅)
- 這些現金流在預測期間的預期成長
- 資產的融資成本
- 預測期末公司值多少(終值)
每一項都可從「公司」或「股東」的角度定義。以下以 KHC 2022 年年報資料逐一說明。
一、現金流#
衡量股東現金流,由簡到繁有幾種方式:
- 股利(dividends):最直接。KHC 2022 年付了 $19.6 億股利
- 增廣股利(augmented dividends):許多公司改以庫藏股回購回饋股東,故把回購加進股利。KHC 過去十年未回購,故無須增補
- 股權自由現金流(free cash flow to equity, FCFE):衡量「潛在股利」——在繳稅、再投資需求、債務現金流都滿足後剩下的現金
FCFE 計算路徑:淨利 + 折舊 − 資本支出 − 非現金營運資金變動 − (償還本金 − 新借債務)。
若忽略債務的淨現金流,得到的是巴菲特(Warren Buffett)所稱的「業主盈餘(owners’ earnings)」,是更保守的版本。
- 公司自由現金流(free cash flow to firm, FCFF):在繳稅與再投資後、但在支付利息與本金「之前」剩下的現金。從營業利益(而非淨利)出發,扣除「假設全部營業利益都課稅」的稅金,再扣除再投資。因不受負債影響,又稱無槓桿現金流(unlevered cash flow)
即使盈餘穩定,現金流仍會因再投資的起伏而逐年劇烈波動。KHC 在 2020–2022 年因大量出售資產,再投資率甚至為負——它在收縮,賣出的資產遠多於新增。
二、風險#
風險越高的現金流,應給予越低的價值;在 DCF 中,對較危險的現金流用較高的折現率。風險的定義取決於你評估的是企業還是股權:
- 股權風險用**股權成本(cost of equity)**衡量
- 企業風險用**資金成本(cost of capital)**衡量——它是股權成本與負債成本的加權平均,權重反映各融資來源的比例
一門安全生意的股權,也可能因公司舉債過多而變得危險——財務槓桿會放大營運風險。
估計股權成本的三項輸入#
- 無風險利率(risk-free rate):通常用 10 年或 30 年期公債利率,隱含假設政府不會違約。2023 年 7 月為 3.80%
- 股權風險溢價(equity risk premium, ERP):投資者因投資股票(而非無風險資產)而要求的年度溢價。可用歷史法(1928–2022 年股票年化報酬比公債高 5.06%)或前瞻的「隱含 ERP」推估。作者偏好隱含 ERP,因其動態更新。ERP 應反映公司「在哪裡做生意」,而非在哪裡註冊
- 相對風險(貝他,beta):以個股報酬對市場指數迴歸的斜率衡量,但這種迴歸貝他向後看又有雜訊。較佳做法是改用產業平均貝他——多個貝他平均可抵銷彼此的誤差
以 KHC 為例:食品加工業的產業貝他為 0.69;考慮其負債放大風險後,股權貝他調整為 0.92,得出股權成本 9.00%。
負債成本#
債權人面對的是「拿不到承諾款項」的違約風險,故在無風險利率上加一個違約利差(default spread):
- 可用評等機構(S&P、Moody’s)的債券評等查違約利差;若無評等,可依「利息保障倍數(營業利益 ÷ 利息費用)」估算合成評等
- KHC 2023 年 7 月為 BBB 評等,違約利差 1.89%,稅前負債成本 5.69%
- 利息可抵稅,故須用邊際稅率(marginal tax rate)(2023 年美國約 25%)調整,得出稅後負債成本 4.27%
加權得出資金成本#
以市值(而非帳面值)為權重:KHC 股權市值 $447.56 億、負債 $194.76 億,搭配股權成本 9.00% 與稅後負債成本 4.27%,得出資金成本 7.56%——這讓 KHC 落在美國公司的後四分之一,合理,因為它對總體風險暴露相對小。
三、成長率#
如何估計成長?
- 歷史成長:分析師常回看過去,但同一公司的歷史成長率會因計算選擇(回溯多久、用哪種盈餘、算術或幾何平均)而異;研究顯示過去與未來成長的關係很弱
- 專家估計:股票分析師或管理層握有較好資訊,但無法客觀——管理層高估自己創造成長的能力,分析師也有偏誤
既然兩者都不太可靠,根本解法是回到成長的來源:公司要成長,要嘛把既有投資管理得更好(效率成長),要嘛做新投資(新投資成長)。
在利潤率穩定、無效率成長的特例下:
- 營業利益成長 = 再投資率 × 資本報酬率(ROIC)
- 淨利成長 = 保留率 × 股東權益報酬率(ROE)
若利潤率無法假設穩定,就須從營收預測出發,估計隨時間變動的營業利潤率,並用「銷貨對投入資本比(sales-to-capital ratio)」把再投資綁定到營收變化。
以 KHC 為例:假設未來五年營收年增 2%(穩定期降至 1%),營業利潤率從 13.72% 改善到 15.00%,銷貨對資本比收斂到食品加工業全球平均 1.49。
四、終值#
上市公司理論上可永續存在,但我們無法估計到永遠,因此在未來某點停止估計現金流,並計算一個終值(terminal value)。兩種正當做法:
- 清算價值:假設終年出售資產,估計清算所得(適用於有限壽命、資產可變現的公司,較保守)
- 永續經營價值:假設此後現金流以固定速率永遠成長,用永續成長模型計算
終值公式對微小變動極為敏感,容易被濫用。估計時必須加上三項限制:
- 沒有公司能永遠以高於所在經濟體的速率成長——穩定成長率不應超過無風險利率
- 由高成長轉穩定成長時,須賦予公司穩定期特徵:貝他趨近 1、負債比趨近產業常態
- 穩定成長公司須再投資足夠以支撐假設的成長率
終值計算的關鍵假設,不是「用什麼成長率」,而是「伴隨該成長率的超額報酬(excess return)」。
- 若穩定期 ROIC > 資金成本,提高成長率會增加價值
- 若兩者相等,提高成長率對價值無影響
強大且可持續競爭優勢的公司,能在很長期間維持(雖然溫和的)超額報酬。
KHC 假設第五年後進入穩定成長、永遠年增 1%(遠低於無風險利率,反映產品與消費者老化);因品牌定價能力,穩定期 ROIC 設為 10%(高於 7.50% 的資金成本)。據此,第 10 年底的終值約為 $493.16 億,折現後營運資產價值約 $445.38 億。
收尾:從企業價值到每股價值#
折現得到價值後,如何換算每股價值?若你折現的是每股股利或 FCFE,直接就是每股價值。若折現的是 FCFF,需做以下調整:
- 加回現金餘額:FCFF 基於營業利益,未計入現金產生的收益
- 調整交叉持股:加回對其他公司的少數持股價值;若是多數持股,須減去合併財務中「不屬於你」的少數股權市值
- 減去負債與潛在負債:扣除所有付息負債,以及提撥不足的退休金、健保義務或重大訴訟
- 處理股票型薪酬:選擇權應以選擇權定價模型評價,並從股權價值中扣除
- 股數:除以「今日實際流通股數」(含限制型股票),不應為「未來預期發行」調整——那已內含在內在價值中
KHC 以營運資產價值加回現金、減去負債與管理層選擇權價值後,得股權價值約 $273.76 億;除以 12.35 億股,得每股內在價值 $20.60。
這些模型告訴我們什麼?#
若你推算的內在價值與市價差距很大,有三種可能:
- 你對公司成長潛力或風險做了錯誤或不切實際的假設
- 你對整體市場的風險溢價評估有誤
- 市價錯了,而你對了
即使是第三種情況,也不保證你能賺到錢——市場必須修正錯誤,但這未必很快發生。你可能買進你認為被低估的股票,卻看著它變得更被低估。
這正是為什麼長期時間視野(三到五年)幾乎是使用內在估值模型的前提,遠勝於期待市場在下一季或半年內修正。
KHC 在 2023 年 7 月的每股內在價值 $20.60,遠低於當時 $36 的市價——看起來高估了。但這個判斷取決於我們對它的低成長預測;若年輕消費者重拾對番茄醬與起司醬的喜好,公司或能回到更高的成長路徑與價值。透過調整營收成長與營業利潤率假設可以看出:KHC 必須交出遠高於基準情境的成長與利潤率,才能撐起 $36 的市價。
一切盡在內在價值中#
一家公司的內在價值反映其基本面。現金流、成長、風險的估計都已嵌入其中;那些常被連結到高價值的質化因素——優秀的管理團隊、卓越的技術、歷史悠久的品牌——也都應已烘焙進去。
一份做得好的內在估值,不需要任何「加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