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與旅鼠#

巴菲特：「和咬住一個概念的華爾街相比，一群旅鼠看起來都像強悍的個人主義者。」這句話對旅鼠相當不公平。

把自己的想法臣服於團體，是極為普遍的心理頑疾。本章要回答：為什麼從眾這麼難對抗？真正成為「逆向投資人（contrarian）」需要什麼？

Asch 直線實驗：1/3 的人會配合錯誤多數#

經典實驗（Solomon Asch, 1950s）：你是 8 人中的一位，要從三條線中挑出與基準線等長的那條。題目本身極簡單，多數人單獨作答都會對。

實驗操弄：其他 7 人都是樁腳，全部刻意指錯。真實受試者最後一個回答。

結果：

• 約 1/3 次數真實受試者會跟著答錯。
• 3/4 的受試者至少從眾過一次。
• 1/3 的受試者在過半的回合都從眾。
• 只要 3 個樁腳，從眾比例就達到飽和——人多並不會更可怕。

大腦掃描的證據：從眾時你停止思考#

近年用 3D 圖形旋轉題搭配 MRI 掃描的實驗：

• 單獨作答時準確率 90%。
• 看到他人答案後準確率掉到 59%——和丟硬幣差不多。
• 跟著群體答案時，負責邏輯思考的腦區（C 系統）活動下降——你真的「停止思考」。

從眾不是「選了從眾」，而是「腦袋自動關掉，跟著走」。

反從眾真的會「痛」#

當受試者立場與群體衝突時，大腦的杏仁核（amygdala）——情緒與恐懼中心——會被激活。反從眾真的會引發恐懼。

更嚴重的是社會排擠實驗（Eisenberger et al.）：受試者以為自己在和兩位真人玩傳球；後來「兩位玩家」開始把自己排除在外。

被社會排擠時激活的腦區是前扣帶皮層（anterior cingulated cortex） 與腦島（insula） ——和真實的生理疼痛所激活的區域相同。

也就是說，「逆向投資」的不舒服，在大腦裡和「手臂被打斷」的感覺非常接近。

但逆向投資是必須的#

雖然痛，逆向卻是長期超額報酬的必要條件：

• John Templeton：「除非你做與大眾不同的事，否則不可能產生超額表現。」
• Keynes：「投資的核心原則是與大眾意見相反——因為若大家都同意它的優點，這項投資必然太貴、因此沒有吸引力。」

實證（Cohen et al.）也支持：

把股票按照「機構連續淨買 / 連續淨賣」分類，追蹤兩年表現：

• 機構最賣的股票：超越市場約 +11%。
• 機構最買的股票：落後市場約 -6%。
• 總差距 17%。

從眾的胡蘿蔔：被肯定#

如果痛是棍子，被群體肯定就是胡蘿蔔。研究顯示：當你帶和大家相同的資訊進入會議時，你會被群體（也被自己）評為更有能力；帶不同視角的人則被忽視。

進一步實驗（Stasser & Titus）：學生為「最佳學生會主席」候選人投票（候選人 A 是設計上最佳）：

群體把幾乎全部時間花在討論已經共享的資訊上，而不去拼湊散落的關鍵資訊。

結論：群體不能挖掘新資訊，只能放大共識。

群體迷思（Groupthink）的八大症狀#

當群體壓力導致「心智效率、現實檢驗、道德判斷」全面退化時，就是 groupthink（Janis）。經典案例包括：越戰決策、豬玀灣事件、挑戰者號太空梭、CIA 對伊拉克 WMD 情報的失誤。

八大症狀：

1. 無懈可擊的錯覺：過度樂觀，鼓勵極端冒險。
2. 集體合理化：忽略警告、不重新檢視假設。
3. 內在道德的信念：相信己方天生正義，忽略道德後果。
4. 對外群體的刻板印象：把不同意見者視為「沒搞懂的人」（網路泡沫時的典型反應）。
5. 對異議者的直接壓力：不准在群體內提出反對。
6. 自我審查：對共識的疑問與偏離不敢說出口。
7. 一致的錯覺：把多數意見當作「全體一致」。
8. 「思想守衛」自封：成員主動屏蔽會威脅群體凝聚力的資訊——這就是放大版的確認偏誤。

Robert Shiller 在 2008 年回憶：「雖然我警告過股市與房市的泡沫，但我說得很溫和，因為提出這種怪異觀點讓我覺得脆弱。離共識太遠會讓人感覺有被群體驅逐、甚至被解雇的風險。」

蒙蒂爾自己懷疑：學術金融本身就是 groupthink 的標準案例——對效率市場與漂亮數學模型的崇拜、邊緣化挑戰者、期刊與編輯擔任「思想守衛」。

自以為獨立思考的陷阱#

我們都覺得「自己很獨立思考」、「是別人在從眾」。心理學稱之為「內省偏誤（introspection bias）」與「基本歸因錯誤（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

iPod 流行度實驗：問 40 位 iPod 主人「你被它的潮流性影響的程度（1–9，5 為平均）」：

• 平均回答：3.3（明顯低於平均）。

牛仔褲實驗：

• 描述「Carol 在買牛仔褲」時，65% 的人選「她買了朋友最近常穿的款式」（外顯從眾行為）。
• 描述「你 在買牛仔褲」時，65% 的人選「我會想我朋友是不是也穿這款」（內在資訊處理，較不像從眾）。

我們用行為解釋別人，用情境解釋自己——所以人人都覺得自己是獨立思考者。

成為逆向投資人的三要素#

蒙蒂爾結論：當逆向投資人不容易，連最好的投資人都得對抗從眾這個惡魔。需要三件事：

1. 勇氣去與眾不同#

Michael Steinhardt：「多年下來最困難的，是有勇氣對抗當下主流的智慧、有與當下共識不同的觀點、並把錢押在那個觀點上。」

2. 批判性思考#

Joel Greenblatt：「你不能不當獨立思考者卻當好價值投資人——你看到的是市場沒看到的估值。但關鍵是你必須理解市場為何沒看到。」

3. 堅持原則的毅力#

葛拉漢：「⋯⋯ 成為成功的價值分析師不需要天才，需要的是：第一，還算不錯的智力；第二，穩健的操作原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性格的堅定。」

三者缺一不可：勇氣讓你敢站不同立場、批判思考讓你判斷該站哪邊、堅毅讓你撐到市場最終承認你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