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學不會?#
蒙蒂爾在第 11 章證明泡沫的模式幾百年來高度一致——但人類為什麼不從中學到教訓?
經濟學家 John Kenneth Galbraith 一語道破:
金融記憶極短。金融災難會被快速遺忘;當相似情境幾年後再次出現,新的(通常年輕、總是極度自信的)一代會把它當成「金融與經濟世界的天才創新」來歡呼。
GMO 的 Jeremy Grantham 被問到「我們會從這次動盪中學到什麼?」時的回答:
「**短期我們會學到非常多,中期會學到一些,長期則完全不會學到任何東西。**這是歷史的標準劇本。」
要從錯誤中學習,得先承認錯誤是錯誤。但兩個心理偏誤會擋住這條路:
- 自利歸因偏誤(self-attribution bias)
- 後見之明偏誤(hindsight bias)
自利歸因:成功是我,失敗是運氣#
定義:好結果歸功於自己的能力,壞結果歸咎於外在因素。
體育賽事是經典場景。心理學家研究運動報導中的歸因(Lau & Russell):
| 賽事結果 | 歸因為「內在因素(能力)」的比例 |
|---|---|
| 勝場(整體) | 75% |
| 敗場(整體) | 55% |
| 勝場(球員/教練自己說) | >80% |
| 敗場(球員/教練自己說) | 53% |
這正是投資人面對虧損時的標準反應——「這只是運氣不好」。有時或許真的是運氣,但常常其實是分析錯了,只是承認太痛。
David Einhorn(Greenlight Capital)是少數例外。他公開分析自己 2005 年推薦 MDC Holdings 在 67 美元,後續四年下跌 40%:
「這個損失不是壞運氣,是壞分析。」
他承認自己錯在沒看到大圖——美國房市與信貸泡沫。
投資日記:對抗自利歸因#
要對抗自利歸因,最好的工具就是:
寫投資日記——把每筆決定及其背後的理由即時記下來。
George Soros 在《煉金術》(Alchemy of Finance)裡寫過自己這樣做的經驗:
我寫了一本日記,即時記錄促成投資決策的思路⋯⋯ 這個實驗在財務上大獲成功——我的基金從未表現如此好。它還產生了一個意外結果:實驗結束時,我對未來的預期與一開始截然不同。
四象限分析#
當結果出來後,把每筆決定填進這個矩陣:
| 好結果 | 壞結果 | |
|---|---|---|
| 正確推理 | 能力(也許) | 壞運氣 |
| 錯誤推理 | 好運氣 | 真正的錯誤 |
- 右下角(壞推理 + 壞結果):這是真正的錯誤,需要從中學習。
- 左下角(好推理 + 壞結果):壞運氣——別錯把這個歸成「我的方法錯了」就改變策略。
- 右上角(壞推理 + 好結果):把錢留下,但別騙自己有能力。
- 左上角(好推理 + 好結果):可能是能力,但仍可能是運氣——沒有單筆能完全證明。
只有交叉比對「決定本身、推理過程、最終結果」三件事,你才能看出:
- 你什麼時候只是運氣好。
- 你什麼時候真的有能力。
- 你在哪裡反覆犯同一種錯。
後見之明偏誤:你並沒有「早就知道」#
第二個學習障礙——一旦結果出來,我們就傾向以為「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蒙蒂爾的觀察:每次泡沫破滅後,會出現大量「事後分析」書籍,多半是當時沒看出問題的人寫的——把事件描述得遠比當時可預測得多。
Fischhoff 的英印戰爭實驗#
學生讀 1814 年英軍與廓爾喀人戰爭的描述,並對四個可能結果評估機率:
- 英軍勝。
- 廓爾喀勝。
- 軍事僵局(無和約)。
- 軍事僵局(有和約)。
第二組學生讀同樣的描述,但被告知「真實結果是 X」(X 由實驗者隨機指派為四選一之一)。
結果:被告知「真實結果」的學生,對該結果指派的機率幾乎翻倍——即使他們是被隨機分配到不同的「真相」。
也就是說:人們無法忽略已知結果,把它當作沒發生。所謂「事後檢討」,其實常是在「以結果倒推機率」。
為什麼日記特別有用#
投資日記能把你「鎖定在當時的真實思維」——而不是事後重組過、被結果汙染過的版本。
這是學習的根本前提:你必須能誠實地知道當時的你在想什麼,才能判斷自己的判斷。
具體做法:
- 每筆決定寫下:標的、價位、預期報酬、做這筆決定的理由(3–5 點)、可能讓論點失效的條件。
- 結果發生後(不管多久),回頭比對:理由 vs. 結果。
- 標進四象限,定期回顧:哪幾類錯誤反覆出現?
投資日記不需要漂亮,也不必每天寫。重點是「即時記錄理由」——它是日後唯一能還原你思路的證據,否則後見之明會把所有事改寫成另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