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不該存在,但泡沫一直存在#

效率市場假說(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告訴我們:泡沫不該存在。但歷史不認同:

  • 第一個股市於 1602 年成立。
  • 第一次股票泡沫是 1720 年的「南海泡沫」——只隔 118 年。
  • 更早還有 1637 年的鬱金香狂熱(Tulipmania)。

GMO 把泡沫定義為「實質價格從趨勢線偏離 ≥ 2 個標準差」。在常態分佈下,這應該每約 44 年發生一次。但:

1925 年以來,GMO 統計到 30 多次泡沫——大約每 3 年一次。

而且每一次都破掉,回落 2 個標準差以上。在效率市場假說下,這應該每 2,000 年才發生一次,而非 84 年內 30 次。

這就是效率市場信徒「房間裡的大象」。

泡沫不是黑天鵝,是「可預測的意外」#

塔雷伯的「黑天鵝(black swan)」三特性:

  1. 不可預測。
  2. 影響巨大。
  3. 事後人們會編出讓事件看起來不那麼隨機的解釋。

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與柏南奇(Ben Bernanke)都把泡沫當成黑天鵝——「破之前無法診斷」、「央行只能事後收拾」。

蒙蒂爾直白反駁:

這完全是胡說。這是責任的卸除。

泡沫其實是「可預測的意外(predictable surprises)」(Bazerman & Watkins):

  1. 至少有一些人意識到問題存在
  2. 問題隨時間惡化。
  3. 最終爆發為危機,多數人感到震驚。

不確定的不是「會不會出事」,而是「何時出事」。

Jeremy Grantham 把 2007/8 信貸危機形容為「史上被預測得最廣的危機」。Robert Shiller 在 2005 年再版《非理性繁榮》並新增住房章節;蒙蒂爾自己 2005 年也寫過論文指出美國房市具備泡沫的所有特徵。

預警分析(analysis)與算命式預測(forecasting)並不矛盾——葛拉漢說:「分析是用既有原則和健全邏輯,仔細研究可得事實,並從中推論。

為什麼我們看不見「可預測的意外」?五大障礙#

1. 過度樂觀(Over-optimism)#

人人覺得自己沒那麼可能酗酒、離婚、被解雇——這份「向陽情結」讓我們對風險失明。

2. 控制錯覺(Illusion of Control)#

現代金融的偽科學(如 VaR)讓人誤以為「只要能量化風險就能控制風險」。蒙蒂爾的譬喻:

這就像買一台車,安全氣囊「保證在你不撞車時都會作動」。

只要丟出一個數字,人們就感到安全——「安全錯覺(illusion of safety)」。

3. 自利偏誤(Self-Serving Bias)#

巴菲特:「Never ask a barber if you need a haircut.」

2006 年若有風控人員指出 CDO 有問題,他會被解雇——換上一位願意核可的。

1990 年代末網路泡沫期間,Henry Blodget(Merrill Lynch)對外寫「股價下檔有限」,私下對同一檔股票寫「這是垃圾」「真不敢相信這多 POS(piece of shit)」。Jack Grubman、Mary Meeker 也都是同款。

4. 短視(Myopia)#

人對遙遠後果的權重會嚴重打折。

Saint Augustine 的祈禱:「主啊,請讓我成為貞潔——但不是現在。」

「再一個好年、再一筆好獎金,然後我發誓我會去做有意義的事。」

5. 不注意視盲(Inattentional Blindness)#

著名的「大猩猩影片」實驗:受試者數白衣球員傳球次數,60% 的人完全沒看見半路有人穿大猩猩裝走進畫面捶胸。投資人也一樣——埋首於細節與雜訊,看不到大圖

泡沫辨識入門:Mill / Minsky / Kindleberger 框架#

Herb Stein 的至理名言:

「If something can’t go on forever, it won’t.」

不能永遠持續的事,就不會永遠持續。

葛拉漢主張投資人「應該對股市歷史有充分認識,特別是大型波動」。歷史能讓你判斷市場現在的吸引力或危險程度。

Mill(1867)的五階段框架,後來被 Hyman Minsky 和 Charles Kindleberger 沿用:

階段 1:移位(Displacement)——景氣的誕生#

外生衝擊在某些產業創造新的獲利機會、關閉另一些產業的機會。只要新機會大於關閉的機會,投資與生產就會擴張。

「新的信心開始萌芽,但成長緩慢。」

階段 2:信用擴張(Credit Creation)——泡沫的養分#

火不能沒有氧,景氣不能沒有信用。Minsky 指出貨幣與信用擴張是體系內生的:除了銀行新放款,還有新銀行成立、新信用工具出現、銀行體系外的個人信用擴張。

「利率幾乎一致地低 ⋯⋯ 信用持續強健,企業日益擴張、利潤持續放大。」

階段 3:欣快(Euphoria)——「這次不一樣」登場#

坦普頓爵士(Sir John Templeton)說:投資史上最危險的四個字是 「This time is different」

特徵:

  • 價格只會往上看。
  • 傳統估值標準被丟掉,發明新衡量法為現價辯護。
  • 過度樂觀與過度自信橫行:高估收益、低估風險、自以為能掌控。

Mill 的描述:

一種病態的過量信念 ⋯⋯ 健康的信心退化為太輕信的疾病 ⋯⋯ 投資人在亢奮中不再問該問的問題:他們的資本能否快速產生效益?他們的承諾是否超出他們的能力?

階段 4:關鍵階段(Critical Stage)——財務窘困#

內部人開始套現;緊接著高槓桿成為大問題;詐欺紛紛浮現。

Mill 的洞見:使用槓桿的人在危機時刻會發現「自己名字的咒術力量徹底消失」,被迫以足以引出資本的低價賤賣資產。

階段 5:厭惡(Revulsion)——回歸便宜#

投資人因經歷而留下心理創傷,根本不願再進場——資產跌到地板價。

Mill 的話:

大致而言,恐慌並不毀滅資本;它只是揭露資本先前已被多大程度地浪費在無生產力的事物上 ⋯⋯ 大型銀行和商行的倒閉是病的症狀,不是病本身。

而恢復是漫長的:

失敗與貶值損失迫使大量人緊縮支出 ⋯⋯ 利潤被需求的萎縮壓低 ⋯⋯ 只有時間能撫平受創的神經,並為這麼深的傷口形成健康的疤。

你比專業人士的最大優勢#

你不必當任何指標的奴隸

凱因斯早已指出,長期投資人在委員會、董事會或銀行管理下,會被視為「古怪、不合常規、魯莽」——成功只會被當作「果然魯莽」,短期失敗則「不會得到太多寬容」。

為什麼專業人士不對抗泡沫?#

  • 生涯風險(career risk):被基準指數綁住,最怕跑輸大盤。
  • 業務風險(business risk):基金公司按管理資產收費,最怕被贖回。
  • 避免槓桿就難對抗泡沫——LTCM 1998 的下場是教科書案例:「市場保持非理性的時間,可能比你保持償債能力的時間更長。」

有些「泡沫騎士(bubble riders)」反而選擇放大泡沫,自信能在頂部出場——南海泡沫時的 Hoare’s Bank、網路泡沫時的部分對沖基金都是這樣玩。

少數「願意賠掉客戶」的專業人士#

  • Jean Marie Eveillard(First Eagle):「我寧可失去一半的客戶,也不要失去客戶一半的錢。」
  • Jeremy Grantham 拒絕參與網路泡沫,損失了大約三分之二的資產配置生意

個人投資人不必背負生涯與業務風險。當市場進入欣快期、所有人都在喊「這次不一樣」時,你可以直接走開、坐在現金或安全資產上——這是專業人士求之不得的奢侈。

結語:泡沫的細節會變,模式不會#

泡沫是人性的副產品;人性極為可預測。每次泡沫的細節都微妙不同,但整體模式驚人地相似。所以——

  • 它們不是黑天鵝
  • 何時破還是不確定,但模式高度可預測
  • 引用 Eveillard:「有時重要的不是壞事發生的機率有多低,而是壞事發生時的後果有多嚴重。」

當潛在後果嚴重到無法承受時,即使機率不高,你也不該無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