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ll W. 與 AA:戒了無數次,這次不一樣#
Bill W. 知道怎麼戒酒——他戒過無數次。靜靜地戒、大張旗鼓地戒、不情願地戒、熱血地戒。問題是他重新開始和戒掉一樣熟練。1920 年代他是成功的證券經紀人,最後失了工作、財富。他寫過「再也不喝」的莊嚴承諾——卻在當天傍晚醉著回家: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連那份決心都沒在我腦中浮現。有人推了一杯給我,我就喝了。
兩年的反覆失敗、進出醫院之後,一位老同學打電話來——對方信了基督教,也找到了戒酒之路。那位朋友提議:「你何不選擇你自己對神的理解?」
「我只需要願意相信一個比我更大的力量。除此之外,無需更多,便能開始。」
兩人列出 Bill 因酒所毀掉的關係——他逐一去修補。後來他甚至打給一位醫生朋友,問自己是不是瘋了。醫生搖搖頭:「有什麼東西在你身上發生了,我不明白。但你最好抓緊它。」
Bill 從此再沒喝過一杯,並建立了戒酒匿名會(Alcoholics Anonymous, AA)——已助上百萬人擺脫酒癮。
AA 的核心是 十二步驟——不是單次進程,而是一套生活方式。Bill 親身走過:
- 步驟 1:承認自己無力對抗酒精;
- 步驟 2:相信有比自己更大的力量能恢復我;
- 步驟 4、8、9:徹底道德盤點、列出傷害過的人、彌補;
- 步驟 10:持續個人盤點,及時承認錯誤;
- 步驟 11:透過禱告與默想,改善與所理解之神的清醒接觸;
- 步驟 12:幫助另一位酒癮者——「當其他方法都失敗時,與另一位酒癮者一起做工,能挽救當天」。
這套靠互助的方法,2020 年的綜述研究顯示,其有效程度仍可比擬甚至勝過最好的專業介入。
從這裡引出一個更普遍的洞見:
想長期活在某種美好生活的願景裡——光有起步不夠,需要修煉(practice)。
修煉就像運動員的訓練:
- 基礎訓練(重訓、有氧)為「你想做的事」打基礎;
- 接近實戰的演練(帶球敏捷練習、四對一搶球、十一對十一對抗)逐步讓練習與比賽合而為一。
- 最高層級:修煉與生活方式合而為一——修煉本身就是那個生活。
注意:許多修煉是特定願景專屬的——馬拉松訓練會搞砸奧運舉重,反之亦然。想兼採各家,要小心相互干擾。
修煉一:藏傳佛教——「一藥治百症」#
達賴喇嘛說,佛教修煉像一間藥房,依「症狀」開藥:對治嫉妒一帖、對治怒火一帖。但所有「症狀」其實都源於同一原因——「對事物真實本性的無知」。所以「對治無知的修煉,能斷除一切煩惱情緒」。
這個「真實本性」是什麼?
萬物並非自存獨立,皆為「緣起(dependent arisings)」——一個整體宇宙過程中暫時且局部的特徵。(這是達賴喇嘛對「無我」的說法,等同一行禪師的「顯化」。)
想像宇宙是翻騰中的海面:你以為自己是某一波的浪頭,我是另一波;但底層只是同一片水。意識製造了「我」與「你」的幻覺——其實只有海。
我們日復一日活在這個幻覺中——把人、事、情緒、甚至洞見當作獨立存在;最糟的是把自己當作獨立、為己而存的個體。這份頑固的無明,把我們困在輪迴之苦裡。
聽見、知道,並不等於證得——也不等於能持續地「保持證得」。
這就是禪修的位置:以紀律性的覺察來消解蒙蔽我們的幻覺。
「所有反生產的情緒都建立在對人與事物真實本性的無知之上。我們動搖那無知,所有破壞性的情緒就被動搖。」
修煉成熟之後出現的是新的基準姿態——對世界的不執。如同蘇巴拒絕求愛者:「你以為的快樂,不適合我。」
但更重要的,是達賴喇嘛強調慈悲會自然增長——當我們鬆開對自我的執取,便能看見其他「也搭乘同一宇宙過程的意識」也都被相同幻覺所苦——對自己、所愛、陌生人、甚至敵人,都能生起慈悲。
修煉二:依納爵的「省察(Examen)」#
**依納爵·羅耀拉(Iñigo López de Loyola, 1491–1556)**早年完全不是一副會創立修會的樣子——一位活在劍術與騎士榮譽世界的男人,對賭博、女人、決鬥都不陌生。一場戰役中右腿被炮彈擊碎,兩次手術險些喪命;漫長的康復中,他讀靈修書、有了「童貞瑪利亞」的經歷,在幾乎放下生命之際也放下了原來的人生願景——將餘生獻給「助人靈魂」這個簡單卻無所不包的目標。
近 40 歲(當時歐洲人的平均壽命差不多就是這歲數)才在巴黎讀神學,與後來組成**耶穌會(Society of Jesus)**的同伴相遇。耶穌會在一代之內遍及五大洲,建立了世界最大的教育系統。
依納爵的兩個工具寫在他的《靈操(Spiritual Exercises)》中:
工具一:30 天的退省(retreat)#
- 退離平日生活、保持靜默;
- 飲食簡單;
- 大量「默觀(contemplation)」——以想像把自己置入聖經場景或某段歷史中親身經歷它。
- 接近尾聲的「愛中與神相遇的默觀(Contemplation to Reach Love)」邀請退省者直面那位施恩的神:「神住在祂的造物中——在元素中賜予存在、在植物中賜生命、在動物中賜感覺、在人裡賜理解。祂也住在我裡,賜我存在、生命、感覺、理解。」
工具二:日常的「省察(examen)」#
退省終究會結束,但耶穌會士不在修道院裡生活,要在現實世界中活出「持續的英勇行為與英勇德性」。省察就是「行動版的靈操」——隨身可用的縮小版退省。
五個基本部分(Dorothy Day 在日記中提醒:「依納爵說,每天兩次省察,一次 15 分鐘——不可省略」):
- 感恩:回顧今日,為值得感謝的事感恩。
- 回顧:每一個小時——你在哪裡感受到神的同在?哪些時刻你進入或離開了神的工作?
- 悔疚:想起讓你抱歉的行為。
- 求赦免:求神赦免;計畫去與你傷害的人和好,並原諒、與傷害你的人和好。
- 求恩典:求神在明日的同在,與更多看見祂同在的能力。
省察的目標:在繁忙日常中,學會察覺神的同在。
美籍耶穌會士 James Martin 寫道:每一刻被帶入省察,「就像一扇窗,讓你看見神今日在哪裡」。
一日復一日,對神「在你週邊主動之愛」的覺察會成為持續的真實——不只在「省察的時候」,更在日常的活著中。
修煉三:孔子——「克己復禮為仁」#
顏回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克己復禮」具體是什麼?顏回問詳。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回說:「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仁(ren)**幾乎是孔子對「美好生活」的核心定義——它包含兩個面向:
- 把自己放在與週遭人的關係中正確地理解自己;
- 依據這些關係所附帶的責任行動。
自我和諧在某一面長進時,其他面也跟著長進。
「禮」不只是個別的儀式:
- 個別禮儀提供情境腳本——在某個情境中如何履行責任;
- 但禮更是「萬事都有其應有方法」——配色、禮儀、歌與何時唱、迎送各種社會地位之人的方式……
- 孔子是位禮的學徒;到一個地方就詢問當地古禮的細節並倡議保存與恢復。
不要把孔子看成嚴厲的紀律執行者——他要的不是「假裝直到變真」,而是:
「行禮」會把人塑造成「想行禮的人」。
像那位你身邊讓你受不了的健身狂——運動讓他們真的愛上運動。
禮就像一套讓所有人都上癮的 CrossFit——是「與身為人之事如此契合」的生活習慣,越深入越渴望。最終你「隨心所欲」之時,所欲之事已是真正值得做的事。
孔子用自己的人生印證這套修煉: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對應第 1 章的下潛比喻:
- 15–40 歲:下潛;
- 50 歲:在水底深處的洞見——「知天命」;
- 60 歲:回程——對洞見的接受度成熟;
- 70 歲:終極目標——慾望與洞見完全對齊,只要去做你想做的,就已合乎你所悟之道。
因此:「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只要找到對它的愛與樂,這份對齊能撐起一輩子。
修煉與社群——黏住彼此#
「修煉」必須對應你想活的願景。最深層的修煉會牽動到「真正的大圖像」:達賴喇嘛的禪修出自無我、依納爵的省察建基於神的愛、儒家的禮與「道」不可分。
修煉不只是技巧或撇步——它們是完整生活方式的關鍵組成,是「蓬勃人生的一部分,或至少是通往蓬勃人生的路上的人生」。
對許多人而言,社群正是讓修煉與價值真正合而為一的地方:
- AA 的會議;
- 佛教徒長期需要的僧伽(sangha);
- 耶穌會的初學雖從個人退省開始,卻是與靈修導師的對話、是進入共有使命與省察的生活;
- 儒禮本質上就是群體性的——禮就是編織群體之布的線。
但社群不只是工具箱——社群本身就是蓬勃人生的一部分;對某些人而言,社群之生活就是蓬勃之生活。
Kimmerer 的山核桃(pecan)洞見#
Robin Wall Kimmerer 描述她族人 Potawatomi 與山核桃的長久關係:
- 山核桃不是每年產堅果——而是在無法預測卻精準協調的間隔中,整片樹林、甚至橫跨數百英里的整個物種,會多年都不結果,然後突然在某一季全部產出大量堅果。
- 現代科學還無法完全解釋這份協調,可能與地下的菌絲網絡有關。
- 單獨一棵樹年年結果會被附近動物吃光——沒有種子能發芽。
- 整個物種一致協調,能在大豐收年提供「動物吃不完」的盛宴,留下足夠的種子發芽;荒年則讓動物族群不至膨脹過頭。
Kimmerer 看見的不只是生物學,更是「美好生活的本性」之示範:
- 樹群整體繁榮;
- 動物與人也因豐收而蒙福;
- 「所有的繁榮都是相互的(All flourishing is mutual.)」——這是山核桃的功課。
Potawatomi 民族的聚會(Gathering of Nations)——舞蹈、典禮、玉米湯、鼓聲——把因被迫遷徙散落各處的九支部落,每年數日重聚。「有某種類似菌絲網絡的東西連著我們——歷史、家族、對祖先與孩子的責任。」
修煉與社群把「目的與手段」融合:若終極是一個被恢復的整全世界,手段就是這個世界的近似——在此時此地盡可能地參與它的成形,學會我們在那場舞蹈中的步伐。
收束:踏進舞池#
起步之後要長久走下去,至少有兩件事要做:
- 採用能訓練你進入所追求生活方式的修煉;
- 尋找一個讓那些修煉成為共有生活方式的社群——一場我們能找到自己腳步的舞蹈。
但別忘了:舞蹈本身可以是邪惡的或瑣碎的——「複雜且深度群體化」並不保證它值得跳。我們仍必須自行辨識「哪一場舞值得跳」。人能一同失敗——而獨自一人,幾乎不可能成功。每個人必須為自己選擇;然後在對共同蓬勃人生的盼望中,與他人一同走進舞池——起舞。
自我盤點#
兩道反思題:
- 想想你想採取的修煉:
- 你能投入哪一個具體的修煉,作為朝你所信負責任的人生踏出的重要一步?
- 誰能在你的人生中成為一同負責、彼此督促的人?或許某位朋友、家人會願意一起進行?
- 想想你需要的社群:
- 你周圍是否有一群在「美好人生」的最重要面向上與你相似的人?
- 若沒有,怎樣可以開始尋找或建立?
- 若有,哪些慣例或儀式定期把你們聚在一起?哪些新的修煉可以一起開始?
- 你和誰談論「最重要的事」?其中有沒有你經常意見不合的人?
- 你能採取什麼步驟,與某位「願景與你大不相同的朋友」更深入地交流?
- 若你有兩群截然不同的朋友——一群與你較相近,一群較不同——你會如何讓他們彼此認識、互相學習?(也許「一起讀這本書」就是個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