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形巴士裡的政綱:「讓美國人不死」#
跨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哲學運動的代表人物 Zoltan Istvan——曾以「讓美國人不死」為唯一政綱競選美國總統,駕駛一輛棺材形狀的競選巴士全國巡迴——以視訊形式來到 Yale 課堂,主張:
你最大的問題就是「你會死」。沒有任何問題比這更壓倒一切。但你的政府居然完全沒在解決它——這是嚴重的優先順序錯置。
不論你是否同意 Istvan 的政綱,他至少有一件事說對了:**你會死,而且你不知道何時。**死亡的陰影籠罩生命的每一刻。
任何夠格的「美好人生願景」都不能繞開:這些人生會結束。一個願景對死亡所說的話,會洩漏它對生命的真正立場。
答案一:蘇格拉底——「死亡是治癒」#
公元前 399 年,蘇格拉底(Socrates, 約 470 BCE 生)以「不敬」與「敗壞青年」之罪被判處毒堇而死。臨刑前他與朋友從容對談靈魂、死亡與正義。朋友淚流,他卻平靜飲下毒酒。最後一句話是:
「克里多(Crito),我們欠醫神 Asclepius 一隻公雞——記得獻上去。」
按古希臘習俗,欠醫神一隻公雞代表祈求康復而被應允。死亡,於蘇格拉底而言,是一種痊癒。尼采詮釋這幕場景時說:那等於主張「生命是疾病」。
但蘇格拉底並非苦行主義者,他熱愛生活、酒、聚會、對話。問題的關鍵在他對人的看法——
- 靈魂才是真正的你,是你最好的部份。
- 美好人生在於照顧靈魂,使它有智慧、有正義、把握永恆的真理。
- 身體反而妨礙這項任務:太過貪求、霸道;其感官會欺騙;它會老、會壞、會死。
柏拉圖《斐多篇》(Phaedo)裡蘇格拉底論證靈魂不滅:死亡時靈魂從身體分離;身體腐朽,靈魂保持完整。死亡甚至是恩賜——讓靈魂從身體愚昧的污染中解脫。
哲學的人生,是「死亡的演練」(training for death):把心力投資在會持存的靈魂上,少投資在會朽壞的身體上。
答案二:一行禪師——「不生不死」#
越南一行禪師(Thich Nhat Hanh, 1926–2022)——「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的代表——說,看一朵雲就能看見死亡的真相:
- 海中水蒸發成氣,冷凝為雲;雲若不消散,則化為雨;雨入土被植物吸收,或匯入溪流、河海。
- 雲不從無中來,也不會變成無——只是形態變了。「深深看雨,你能看見雲。」
- 雲與雨的循環是連續的轉化過程,沒有東西真正生起或消亡——只有一系列轉換的「顯化(manifestations)」。
將此用在「我」之上:我們之所是亦為一場顯化,沒有底層穩定的自我。「我們真實的本性是不生不死。」這正是第 8 章與第 11 章的「無我」教義——加上「無常」:「沒有任何事物在連續兩個瞬間完全相同。」
死亡只是個概念、一種我們用的範疇——它沒有指涉任何實質的東西。看見這點,「就像覺悟智慧的奶油……我們將不再有恐懼」。書名《No Death, No Fear》正源自此。
一行禪師也批評「等到未來才幸福」的傾向——未來永遠不會到來,只有此刻。「幸福的條件已經在這裡了。」
哲學家 Martha Nussbaum 反駁:人生「向未來投射」——關係會生長、計畫需要時間、婚姻本質是面向未來的。「死亡侵入了那些隨時間展開的活動與關係的價值與美。」
C. S. Lewis 的妻子 Joy Davidman 過世後不久寫下:「對那些說『沒有死亡』『死亡無所謂』的人,我難以保有耐心……那等於說『出生也無所謂』。」
答案三:哈格倫德(Martin Hägglund)——「正因會死,才有意義」#
作者在 Yale 的同事馬丁·哈格倫德(Martin Hägglund)不想死,但也不想要永生:「永生不僅不可得,而且不值得想要。」「任何值得活的人生,必須是有限的。」
他的論證:
- 「活著(living)」是一件你做的事——能動性是其核心。
- 能動性必須有目的、目的必須有所在意。但「在意」唯有當你在意的東西脆弱、可能消失、需要你維護時才有意義。
- 若你的人生是永恆的,沒有任何東西會結束,那就沒有什麼能讓你「在意」——也就沒有真正的能動性與意義。
「我所做與所愛之所以對我有意義,正是因為我把自己理解為必死的存在。沒有死亡,就沒有能動性;沒有能動性,就沒有意義。」
哈格倫德把蘇格拉底與一行禪師都歸入同一陣營——他認為兩者都「貶損生命」:
- 蘇格拉底讓我們不死,因此切斷我們與生命的牽繫;
- 一行禪師否認有真正的「我」可以生與死,等於把所有可在意之物都化為虛幻。
若哈格倫德是對的,這本書的整個計畫就有重大意涵:對「美好人生」的追問,只對相信死亡為終極終結的人才真正成立。否則我們所有對人生美好的關懷,都只會被「終極解脫/永生」這個目的所空洞化。
答案四:保羅——「穿上不朽」#
許多人以為基督教是把蘇格拉底的觀點稍加改寫——把人生當成「淚谷」、把死亡視為祝福。早期教父安提阿的伊格那提烏(Ignatius of Antioch, 公元 1–2 世紀)確實這樣描述過。
但保羅(Paul)的視角不同:
- 死亡是「敵人」,是一位專橫的暴君,不是祝福。
- 神原本造人為有限、脆弱、必死的——但神原本的旨意是要賜下永恆的生命;人因「罪」破壞了與生命之源的關係,造成今日的悖離。
因此今生有兩個階段:
- 此世今生——出生到死亡。即便破碎,仍然是好的——因為神創造,神是至善。它以死亡告終是一場悲劇。
- 復活之後的新生命——耶穌從死裡復活打破了死亡的權勢。我們可指望被「舉起進入新生命」——不是已不朽的靈魂從必朽身體中釋放,而是身體的復活。
保羅用換衣服的比喻:我們的生命會「穿上不朽(put on imperishability)」。**同一個生命,被轉化、被治癒、被持守。**兩個階段不是「病到藥」的關係,而是「好到(更)好」的關係。
對親人離世的回應因此不必如蘇格拉底要求的歡欣,但也不必陷入「徹底失喪」——保羅勸勉**「在盼望中哀悼」**,既不視死亡為徹底毀滅,也不冷漠待之、彷彿沒事。
保羅與哈格倫德在優先性上倒置:
- 哈格倫德:死亡的否定性先於對生命的承諾——抗拒死亡才奠基了對生命的愛。
- 保羅:「生命的善先於死亡的否定。」我們不是因為知道別人會死才愛他們,而是因為我們愛他們才努力保存他們。
「什麼值得為它而死?」#
這個問題揭示願景的真相:
- 它要求你回答:有沒有什麼比「你」更有價值?
- 即使你相信來世,這道題仍逼你問:你願意把全部籌碼押在這上面嗎?
- 反過來說:若你答不出「什麼值得為它而死」,也許你還沒真正擁有「值得活的人生」的願景。
兩類常見的回答:
- 為他人的蓬勃:摩西為以色列民族向神獻上自己的生命;保羅願為同胞被咒詛而與基督隔絕;功利主義者為他人的幸福獻上自己的幸福;佛教傳統中菩薩寧可一次又一次回到生死輪迴,為引導眾人覺悟。
- 為對「真實生命」的忠誠:蘇格拉底拒絕逃離雅典,是因為他認為違背城邦法律是錯的——做對的事比繼續活著更重要。早期基督徒Perpetua 與 Felicity——一位是哺乳中的母親,一位在獄中誕下嬰孩——都被允諾若獻祭羅馬諸神就能釋放,她們拒絕,於皇帝慶生的競技場中被殺。她們所代表的是無數平凡人:對「真正生命」的忠誠,比延續自己的命更重要。
收束#
我們已看見四種對死亡迥異的回應:
- 蘇格拉底:照顧靈魂,使死亡成為祝福。
- 一行禪師:明白生死皆為觀念、不反映實在。
- 哈格倫德:正視死亡,以它賦予生命意義。
- 保羅:稱死亡為敵,並宣告它已被神戰勝。
即使你已選擇了其中一種,旅程也還沒過半——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你所選擇的這份願景,在實際生活中真正成為你的人生?接下來三章將帶你回水面,回應這個挑戰。
自我盤點#
四道反思題:
- 哪些「面向未來」的計畫與關係對你最有意義?想到它們終將以死亡告終時,意義是增加還是減少?
- 若一行禪師是對的——「死亡無物,因生命亦無物」,你的人生需要怎麼改?
- 不管你是否相信,你認為永生是值得想要的嗎?若你和你所愛之人會永遠活著,這份生命還剩什麼能賦予意義?
- **什麼值得為它而死?**有沒有人是你希望自己願意為他/她死的?有沒有理想是你希望自己願意為它死的?這些答案告訴你關於「值得為什麼而活」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