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會剩下無法消除的苦#
鮑德溫留下了一道題:有些苦是永遠無法消除的,那我們該如何與它共存?
本章不再聚焦於「改變外在處境以減少苦」,而是改變我們自己對苦的姿態——從一條最激進的「徹底解套」之路開始,再走到信靠、抗爭、與抗議。
答案一:佛陀——「燃燒中的房子」#
悉達多王子原本生活毫不缺苦難——他擁有奢華、權力與安逸。離家的契機是慈悲:他看見耕田工人的烈日苦勞、被犁刨出的蟲蟻、勞累的牛——突然意識到,自己與這些被刨出的蟲處在同一條船上。老、病、死終將伸手抓住每一個人,連王子也不例外。
父親勸他先繼承王位、待老來再追求覺悟。悉達多開出條件:「請保證我不死、不病、不老、不衰」。國王怒不可遏,悉達多便說:「那就請別攔我——你不該攔阻一個正在從失火房屋中逃生的人。」
成佛後,他在第一次說法中宣告:「過去現在,我所教的,唯有:苦與苦的止息。」——這正是四聖諦的核心。
佛陀對苦的診斷:渴愛(craving)——以自我為中心的執取。它有兩面:
- 抓取——對快樂、財富、權力、政治理想、甚至對「我是誰」的緊握;
- 排斥——劇烈拒絕(如「失去伴侶/孩子」這念頭),其實也是執取。
因此兩條死巷:
- 滿足渴愛只會強化渴愛;
- 極端剝奪自己(佛陀曾每日只食一粒米)也是另一種抓取,仍困其中。
唯一的出路是「中道」。問題不在於東西本身,而在於我們——我們把自我當成穩定、連續的實體。佛陀說:那是錯覺,認清「無我(non-self)」,渴愛之火便如失油之燈自然熄滅。
覺悟之後,佛陀仍會疼、仍會病——但他不再「受苦」,因為苦完全是**「自我與事物的關係」**問題,被他從根斬斷。
痛無可避免;苦卻有解——徹底解。
佛陀承認苦有「因」,但不承認它有「理由」。苦不是等待被釀成檸檬汁的檸檬,沒辦法被合理化、也沒辦法被救贖。
答案二:嘎扎里——「萬事皆有理由」#
2014 年,饒舌歌手 Drake 在前臂刺青:「Everything happens for a reason, sweet thing.」這是俗語,但有 69% 的研究受訪者多少相信「重大人生事件有它的理由,背後有秩序主導」。相信神的人尤其如此——仁愛全能的神既然在掌權,怎會沒有理由?
西方把「這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個」這想法歸於 Leibniz(1646–1716)。但伊斯蘭神學家 **Abu Hamid al-Ghazali(嘎扎里, 1058–1111)**早 600 年就提出過。
嘎扎里的推理:
- 真主獨一——是一切之創造者與源頭。創造時不像雕塑家有黏土、音樂家有聲波——沒有任何外在限制。
- 「除真主之外,沒有真正的施為者」——一切(豐盈或匱乏、生或死、富或貧)都源自神。
- 神不只全能,也至善至智——古蘭經中真主九十九個美名包括「無限善者」「至慈者」「公道者」「至善行者」「至智者」。
由此推論:「萬事都按必然且真實的秩序進行,按所合宜的方式以所合宜的尺度進行。在可能性的範圍內,沒有比這更合適、更完美、更可愛的。」
此世的不足將在來世彌補,此世某人的損失將成為他人的祝福:「若無地獄,天堂的居民就不會知道自己受蒙的祝福之深。」
對受苦者而言,這套世界觀帶出三種姿態:
- 耐心:神的計畫遠超我們的理解,當靜候苦帶出的好。
- 信靠:耐心需要對「神終將成全」的信任作支撐。
- 感恩:「在順境與逆境,皆當感恩。」不只在苦中感恩,甚至為苦感恩。
對嘎扎里而言,伊斯蘭傳統中的代表性人物是先知約伯(Job)——大富之時謙卑感恩,失去一切、身染惡疾後仍耐心信靠。
對佛陀而言,面對苦的安寧建立在「無執」上;嘎扎里則說不需要——信靠那位有理由的善神,就能達到。
答案三:尼采——「沒殺死我的,使我更強」#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寫下著名的「從人生的戰爭學校——沒殺死我的,使我更強」前後正逢瘋狂前夕的杜林歲月。他自認是這所「戰爭學校」的畢業生:當過戰地醫護兵、染過白喉與痢疾;成年後長年受劇烈頭痛與惡心折磨,常臥床數週;情感上歷經拒絕、背叛與斷裂。他將自己的人生視為自我超越的勝利——把痛、考驗、不幸鍛造為深度、高貴、力量。
尼采對「視痛為至惡、樂為至善」的觀點極為反感。他譏諷現代人是可悲的「末人」,自滿地宣稱「我們發明了幸福」,用各種事物麻痺人生中的微小痛苦。他們所信奉的是「慈悲的宗教」,把苦當作必須消除的存在缺陷。
尼采的逆向洞見:
- 「快樂與不快樂是姐妹,甚至是雙胞胎,一同生長。」想最小化不快樂,等於最小化快樂;要其一壯大,必須讓另一同盛。
- 「壓抑苦難,就是壓抑生命。」生命本是成長過程,靠克服障礙與痛苦推進。「偉大的痛苦的鍛鍊……一向是人性每一次提升的唯一原因。」
他甚至要求對全世界的苦也說「是」——因為人生彼此相連、堆疊在所有歷史之上。「你曾對任何一份喜悅說過『是』嗎?哦朋友,那麼你已經對所有的痛說『是』。萬物相連、相纏、相戀。」
他用「永劫回歸(eternal recurrence)」這個「無底洞之念」考驗自己:能否對發生過的一切——絲毫不漏——一遍又一遍地說「是」?
尼采的代價:
- 他蔑視「憐憫(pity)」——主張它讓受苦者矮化、阻擋他們透過受苦而真正幸福的路。「有時候不去幫助,比急於幫助更高貴。」
- 他願意把通往「更高人性」的路鋪在無數真實人類的痛之上——對許多讀者而言,這是無法接受的代價。
答案四:約伯的抗議——既接受、也控訴#
伊斯蘭中的約伯耐心信靠;但希伯來聖經裡的約伯不一樣——他抗議。
故事大要:約伯是個「完全正直」的好人,富甲一方。一日「對頭(the Adversary)」在天庭中懷疑:他若失去一切,必會咒罵神。神准許試探。盜賊掠奪牲畜、殺害僕人;孩子全在意外中死去;最後身上長滿膿瘡。三位朋友來訪,先靜默陪伴一週,後來說:你一定有罪、該悔改、求赦免。約伯堅持自己無辜、苦難不公,要求神給個說法。最終神親自在旋風中現身,沉重壓制了爭論,約伯沉默放下追討。
故事的詮釋難度極高,但有兩個關鍵點:
- 約伯抗議的,是過度、無辜的苦難——不是人生內在的脆弱(如人終會死),而是孩子的突然慘死、自己的不正常痛苦。他肯定脆弱人生中的好——興旺、生育、健康、聲譽——並抗議當這些好被肆意摧毀時,「世界該有的樣子」被破壞了。
- 神最後嘉許約伯而責備朋友:「我向你和你那兩個朋友發怒,因為你們議論我,不如我僕人約伯說的是。」並使約伯的境況加倍恢復。
結論不是「神不公義」,而是:
- 約伯的抗議是對的——因為神真的是公義的、那些被奪去的好真的源於神的良善;
- 但約伯也學到承認自己並不能理解世界的道德織理;
- 與神和好,並不等於與世界和好——神肯定了「過度的苦不是世界該有的樣子」這一信念。
收束:四條路的對照#
| 思想者 | 對「無解之苦」的處置 |
|---|---|
| 佛陀 | 看清無我、滅渴愛——苦是有解的,從根斬斷 |
| 嘎扎里 | 信靠至善的神——苦有理由,當以耐心、信靠、感恩承擔 |
| 尼采 | 主動擁抱苦,使自己生長——「為苦賦予理由」 |
| 約伯 | 既接受所給,也抗議過度的不義——保持與神的爭執 |
除尼采外,每一條路都仍為「對抗苦」(第 10 章)保留空間——只是形式不同:佛教的慈悲、功利主義的捐贈、伊斯蘭的施捨等。
「對抗苦」與「承擔苦」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兩個討論引線#
- 客觀減輕 vs. 主觀承擔——時間心力如何分配?有效利他主義者的人生與佛教比丘的人生看起來會非常不同。
- 慎言——他人之苦永遠在某種程度上超出你能掌握。即便我們認為自己有對的理論或正確的活法,同理(empathy)有時才是當下最需要的。沉默與克制有其智慧——意義詮釋有它的時候,但不必急。
站在停車場柏油上#
作者的同事 Angela Williams Gorrell 教 Life Worth Living 課的最後一學期,分享了她在第一學期前後遭逢家庭悲劇——她的至親自殺。她在《The Gravity of Joy》中寫道:
我打開副駕駛車門,撿起腳墊上的手機。
才驚覺自己漏接了媽媽的七通電話與一則訊息。訊息上寫:「Dustin 自殺了。」……
眼淚像滿滿的浴缸潑湧而下。我一邊聽媽媽在電話那頭說那是真的,一邊在停車場裡踉蹌前行……我把手機掉在教會停車場的柏油上,嚎啕大哭。
Angela 對學生說:
「我希望你擁有一份能在『柏油時刻』裡撐住你的人生願景。總有一天,世界會停下、你的心會碎,你會需要一份能挺過風暴的『值得活的人生』願景。這份願景固然會被那一天加深、改變、磨利,但我希望你早早就有指南針——更好的話,是錨。」
我們是會找理由的動物,也常常是受傷的人。我們需要既能幫我們撐住、也能把痛苦與失序納入更大圖像的回應。
「讓人感覺好不等於它是真的;幫助人撐過去也不等於它是好的」——但若一套理論完全無助於回應苦的真實,它在生活的舞台上又有什麼分量?
自我盤點#
開始之前的提醒:你正經歷的事我們無從知曉。若有些事更需要與諮商師或值得信任的朋友一起處理,請那樣做。若現在不是反思的時候,你比我們更清楚——有時最需要的是時間與距離。
- 讀到佛陀「無我、滅渴愛即離苦」的提案時,你的感受?背後是什麼?
- 「世上的苦背後有大計畫」這想法令你安慰還是不安?神可能造成或允許苦——這令你不安嗎?你認為關於苦的真相,比較可能是安慰人的,還是令人難安的?
- 把苦視為成長的契機(尼采),是貶低了痛,還是提供了通向意義的路?
- 你曾像約伯那樣——抗議無法克服也無法理解的苦嗎?感覺如何?他人的回應如何?你又曾以「約伯的朋友」角色出現嗎?
- 你覺得「理解苦」這件事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