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樂與我們的反射動作#
走進冰冷的雪夜,再進入燒著火爐的客廳——你會本能地往那團溫暖靠近;若不慎跌倒、手碰到滾燙的火,又會瞬間縮回。樂吸引、痛排斥——這似乎是動作的根本機制。
邊沁(Bentham)正是這樣主張的:「自然把人類置於兩位主君的統治之下:痛苦與快樂。」哲學上稱此為心理享樂主義(psychological hedonism)。
雖然學界對這套主張有大量爭論,當代社會仍瀰漫著一種預設:痛苦是純然的惡,必須儘量消除。這份預設甚至蔓延進個人生活規劃。
但事實沒那麼單純。心理學家 Paul Bloom 指出:
- 我們經常主動選擇痛苦——跑者享受肌肉的灼熱,吃辣愛好者沉醉於舌尖的火。
- 我們也會為了意義而犧牲快樂——生育、養育的酸楚;甚至為了榮譽或保家衛國,自願走入戰爭。
痛、樂、意義並非彼此排斥——配得上人性的人生,往往包含某些苦的擁抱:為信念、為摯愛、為高貴的志業。
不過,本章關注的不是被選擇的痛,而是未被選擇的苦。它有兩種來源:
- 惡意與疏忽所造成的不公與傷害;
- 作為脆弱受造物的我們,活在這個物理世界所必然伴隨的痛。
對應出兩道問題:
- 我們該如何努力減輕、消除苦?(本章)
- 對於怎麼也消不掉的苦,我們該如何承擔?(下一章)
路徑一:個人慷慨——「Help Until It Hurts」#
Julia Wise 從小被父母教導:世界不公,我們很幸運擁有更多。她得出簡單卻不舒服的推論:「我們有的比所需多,就應該大量分出去」。她與丈夫每年捐出 30%–50% 的家庭收入給扶貧救苦的組織(美國家庭平均約 2%–5%,且多半不是用於這類目的)。
她加入了**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運動:盡量多捐 + 找到捐了能產生最大效益的地方。她也是 Centre for Effective Altruism 的社群聯絡人,每年來課堂分享。
她的標準源自 Peter Singer:「捐到再給就會比受益者所得更傷你為止」。她坦白自己也未真正達標。
Yale 學生每年都被她震撼——一個外表普通的人,把極端慷慨變成日常。但每年總會有人問:
「**體系怎麼辦?**你救起一個又一個落水的人,但能不能去上游問問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掉下來?」
路徑二:社會結構改革——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 1759–1797)#
她出身一個沒落紳士家庭,父親揮霍家產。家中有限資源往兒子那邊傾斜,她與姊妹自食其力。沃斯通克拉夫特自學起家,先辦女校失敗,再做家庭教師失敗,最後以為小型雜誌《Analytical Review》寫書評為生,最終以《女權辯護》(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成為早期女權運動關鍵思想家。
沃斯通克拉夫特的核心主張:
- 德性是人生蓬勃的核心(與史多葛派相同);但
- 處境會嚴重影響德性的可能(與史多葛派分道)。
兩個關鍵條件:
- 教育——讓人發展理性。
- 平等——「德性只能在平等者之間繁榮」。
她解釋為何不平等本身會敗壞兩端:
- 上位者變成**「縱慾的暴君」**,事事如願,從不需要實踐德性。
- 下位者變成**「狡猾善妒的依附者」**,只圖搶得任何便宜。
而她環顧 18 世紀英國社會:
- 教育混亂——只給富家子弟,且偏重紳士禮儀而非智者德性;
- 平等闕如——「荒謬的等級分別」遍布社會,最普遍的是男性對女性的支配。
- 連她父親那樣不重要的男人,也被「對女性的權力」扭曲了道德。
「世上缺的是正義(justice),不是慈善(charity)!直到社會被以不同方式構建,個人層次的廣泛改善都難以為繼。」
她的三大改革:
- 婦女投票權(政治參與);
- 女性可進入過去由男性壟斷的行業(經濟自主);
- 男女合校的平等教育(教育平等)。
她相信若這些到位,「人會迅速變得有智慧、有德性」。
這些改革多已(不完美地)落實,但今日世界並沒因此被聖德充滿。問題出在哪?是改得不夠深、改錯方向、還是更全面的社會重構才足以矯正一切?
路徑三:儒家——「正名」#
中國傳說中:堯舜禹時代發生大水。堯任命舜為共治者;舜行禮樂、巡行四方、行政改革;禹疏通河川、開鑿水道,最終水退、民得安居。
對孔子而言,這故事示範:當社會循道而行,連天災都能被緩解。反過來,痛苦四起就是社會失道的徵兆——而問題往往從上層開始。
故事一:魯國執政季康子問孔子如何處理偷盜,孔子答:「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你自己不貪,就算獎賞他們,他們也不會偷。)孟子則批評以「利」治國的領袖:「未有上下交征利而不亡者也。」
解法的核心:正名。
子曰:「必也正名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當每個人重新學會自己角色該有的樣子,蓬勃自然回來。
孟子的具體政見也與沃斯通克拉夫特類似:
- 公平的土地分配;
- 以德取仕;
- 適度賦稅;
- 永續使用資源;
- 人人有學校學習其角色所需的德性。
兩個值得追問的限制:
- 改幾個高層的「壞石頭」就夠嗎?問題是不是更結構性?
- 孔子、孟子很少讓承受苦難最底層的人發聲——對社會崩解的可靠診斷,是否反而需要從近地面的視角來看?
路徑四:鮑德溫(James Baldwin, 1924–1987)——「無助而永恆地相連」#
鮑德溫在 20 世紀中葉的哈林區長大,多次被警察毆打;後來巡訪南方,目睹民權運動及白人對它的暴力反撲。他完全不是樂觀主義者:
「邪惡進入這個世界,是因為某種巨大、難以解釋、可能不可根除的人類之過。如果我們認真看待真實的人生,不公就是日常之事。」
但他絕不主張認命。「你絕不能在自己的人生中接受這些不公為理所當然,而要傾盡全力與之戰鬥。」
他對美國的診斷:很大一部分問題源自對痛苦的畏懼與壓抑。在白人擁有黑人沒有的權力的國家裡,白人用權力來保護自己免於痛苦——這份對受苦的破碎回應,反過來成了美國最嚴重苦難與不義的根源。這破碎的回應有許多形式:對自身脆弱的羞愧、對自己或族人所為暴行的不發聲恐懼、對跨族裔吸引力的尷尬或暴力反應……
鮑德溫和王爾德相同,相信苦難貫穿整個人生。但他更進一步:
「人生是悲劇性的——因此(therefore),它是無法言喻地美。」(“Life is tragic, and, therefore, unutterably beautiful.")
我們脆弱、易受傷的本質,正是意義、尊嚴、美的所在;它應當把我們拉近彼此,使我們在風暴中互相承擔。
但這個 therefore 對許多人太薄弱:
- 有人怕悲劇必然把美壓垮;
- 有人怕當悲劇真臨到時,我們會被擊碎。
鮑德溫看見:白人美國人為了在脆弱中尋求安全感,把自己定義為「比黑人優越」,由此結出兩種苦果——既物質與精神地傷害黑人,也在道德上毒害白人本身:「貶損他人者,也貶損自己。」(沃斯通克拉夫特同樣的洞見:不平等對雙方都有害。)
對策:社會改革與內在轉化必須一起發生。
- 「一個國家的政治制度永遠受其精神狀態的威脅、最終受其控制。」
- 對嚴重苦難與不義的唯一適切回應,近於宗教意義上的歸正(conversion)。
- 第一步:誠實,不退縮。「不是所有面對的事都能改變;但任何事在被面對之前都無法改變。」「比起改變,謀殺反而似乎容易得多。」
- 終極願景:認清「我們每一個人,無助而永恆地,包含著彼此。」
鮑德溫最動人的句子:
「海升起,光熄滅,戀人緊抱彼此,孩子緊抱我們。當我們不再彼此擁抱、彼此失信的那一刻,海便將我們吞沒,光便熄滅。」
收束#
鮑德溫的視野把第 10 章的「對抗苦難」與第 11 章的「承受苦難」緊密連在一起。對抗世上的苦的一個必要部分,是好好處理自己的苦——這樣你才不會把自己的痛轉嫁到別人身上。
自我盤點#
三道反思題:
- 你對自己的痛、對他人的痛,本能反應是什麼?兩者有什麼不同?
- 對於世上的苦,你最有盼望的回應是哪種?個人的內在轉化?實際物質的介入?系統性(政治、經濟)的改革?
- 為了減輕他人的苦,你認為自己應該做什麼?想一個具體可踏出的下一步:捐款、修補一段破裂的關係、加入一個你相信的志業、處理自己的傷以更慈悲地對待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