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大圖像」非談不可#

每年 Life Worth Living 課程都會討論耶魯(Yale)的好生活預設,精英主義(meritocracy)——「優勢應由能力與努力贏得,而非繼承」——年年浮現。某年一位學生把整個前提推翻:

  • 神經科學說人沒有自由意志——一切行為都被決定。
  • 沒有自由就沒有責任;沒有責任就沒有功過;沒有功過,獎懲就毫無意義。
  • 因此精英主義毫無道理,連監獄都不該存在。

這場辯論瞬間把所有對「美好生活」的對話翻盤。原因是:

我們對「世界究竟是什麼」的看法——物理實在、能動性的形上根據,這類真正的大圖像——直接決定了哪些「美好生活」的回答能站得住腳,哪些必須出局。

不過大圖像也大到嚇人。本章不打算建構整套形上學,而是借基督教神學家 Norman Wirzba 的兩個入門問題:

  • 我們在哪裡?(cosmology——對世界的描述)
  • 我們是誰?(anthropology——對人的描述)

並用這兩個問題巡覽五種典型大圖像。

圖像一:基督宗教——「神的愛是萬物的故事」#

英國神祕主義者**諾里奇的朱利安(Julian of Norwich, 1343–約 1416)**在 30 歲病危時看見一連串異象,其中最著名的一幕:

神向我顯現一個如榛果般大的東西,圓如球,放在我手心。

我問:「這是什麼?」 心中的回答:「這是一切受造之物。」 我擔心它太脆弱、隨時會消失。 又得到回答:「它存留,也將永遠存留,因為神愛它;萬物都因神的愛而存在。

朱利安看見其中三個性質:神造它、神愛它、神看顧它

Wirzba 兩問的基督教回答:

  • 我們在哪裡?——在一個由神出於愛而創造、為愛而存在的脆弱世界裡。
  • 我們是誰?——按神的形像被造、會犯錯卻被神不離不棄地愛著的受造物,神應許「萬事都將得平安(all manner of things shall be well)」。

這份大圖像帶出兩個對人生問題的影響:

  • 沒有什麼可證明的——你的價值不來自你做了什麼或你是誰,而來自愛你的那一位。「沒有什麼可使我們與神在基督裡的愛隔絕」(保羅)。所以可以不必活在罪疚、羞愧或自我證明的重壓下,活在自由裡
  • 被愛者要去愛——「親愛的弟兄啊,神既是這樣愛我們,我們也當彼此相愛。」這份愛該是神無條件之愛的有限迴響,及於所有人

這個標準令人卻步,基督徒從未在歷史上達成——有時甚至是因為他們對「大圖像」的某種理解而失敗。

圖像二:原住民傳統——「龜島上的後到者」#

紐約州的 Onondaga Lake 即使經多年治理,水中仍含汞,湖底沉積著鉛、鈷與多種有機污染物——湖岸有些地方甚至有 60 呎深的工業廢料替代了土壤。生物學家 Robin Wall Kimmerer 是 Potawatomi Nation 的成員,她對基督教大圖像有理由保持戒心:歷史上自稱基督徒的歐洲殖民者把她的族人從密西根湖一路驅逐到堪薩斯的保留地,造成今日的生態浩劫。

她在《Braiding Sweetgrass》中含蓄地批評基督教大圖像的三個面向:

  • 把整個地球當成均質整體:每個地方都「同樣是神的受造」,特定地方的獨特性被淡化。
  • 把人類視為「過客」:傾向把現世看成通往天國途中的暫時驛站。
  • 把人從其他生物中抬高過頭:「按神的形像」授權了對其他生命的權力使用——而當代物種滅絕速率達自然速率的千倍以上,顯示這份權力被濫用。

她改以**Haudenosaunee(易洛魁)**的神話為核心:

  • 天女降臨:天上女子墜落,群雁接住她,海龜獻出背脊讓她落腳,麝鼠潛入海底以命取土,鋪在龜背上使萬物得以生長。她出於感恩,把懷中生命之樹的種子撒下,土地遂結出果實。

Wirzba 兩問的原住民回答:

  • 我們在哪裡?——在「龜島」上;更具體地說,在某個被特定動植物與時間節律組成的特定家園裡。
  • 我們是誰?——這個世界的「晚到者」,是其他被造物的「小弟弟妹妹」。每個生命都有其獨特禮物(gift)與責任。

兩個關鍵主張:

  • 要「成為這片土地的原住民」(become indigenous to place),按照彼此互惠的模式生活,「就像我們會永遠待在這裡一樣」。
  • 所有的蓬勃都是相互的(All flourishing is mutual.)」——關係的根本真相是合作而非剝削,獨善其身違反萬物的根本道理。

對應的人生回應:感恩、回饋、按各自的禮物起舞,以回報這份呼吸的特權

圖像三:現代經驗科學——「淡藍小點上的天堂」#

1990 年航海家 1 號從 37 億英里外回望地球,傳回那張著名的照片。卡爾·薩根(Carl Sagan, 1934–1996)稱之為「淡藍小點(pale blue dot)」。

想想多少將軍與帝王為了瞬間統治這個小點的某一角而流的血河;想想這像素一角的居民對另一角同樣的居民施加的無盡殘酷……這張遠望我們小世界的影像,最能戳破人類自負的虛榮。它強調我們有責任更溫柔地彼此對待,並珍惜這唯一的家園。

Wirzba 兩問的現代科學回答(Sagan):

  • 我們在哪裡?——在一個約有 2000 億星系、共約一垓顆星的宇宙裡,掛在一顆毫不起眼的恆星旁、一個小行星上的「岩石與金屬塊」上。
  • 我們是誰?——「世界規模上微不足道、依附於孤獨岩石的薄薄一層生命」。

進化生物學家**E. O. Wilson(1929–2021)**補上微觀層次:

  • 個體選擇(individual selection)有利於自私、欺騙、強悍——「個體間,自私者勝過利他者」。
  • 群體選擇(group selection)有利於慷慨、誠實、互助——「群體間,利他者群勝過自私者群」。
  • 兩種拉力同時作用,因此**「我們既是聖徒也是罪人,既是真理之子也是偽善者」**。

Wilson 警告的關鍵副作用是部落主義(tribalism):把自己族群當作較優越,這沒有理性根據卻致命,必須以理性力量克服。他的願景是把地球變成全人類與生物圈的天堂——他相信這在百年內可達。

這個圖像有個尖銳的內部問題——「實然」與「應然」(is/ought)的鴻溝

  • 望遠鏡如何告訴你什麼才重要?
  • 為何要把自私叫做「罪」、把利他叫做「德」——既然兩者都是演化的同等產物?
  • 為何不該繼續貶低與排擠外群?「歷來如此」根本不能成為「應該如此」。

宗教與原住民傳統處理這個鴻溝的方式,是在「實然」內區分一個更深的實然(神的旨意、互惠的根本秩序),用以指引應然。Sagan 與 Wilson 不接受多層次實然,因此這道難題對他們特別棘手。

圖像四:跨人類主義——「奇點」#

發明家 Ray Kurzweil 把萬物史分成六個階段:

  1. 化學(原子、分子)
  2. 生物與 DNA
  3. 大腦與神經
  4. 人類技術
  5. 人類智能與技術合一
  6. 整個宇宙覺醒

Wirzba 兩問的跨人類主義回答:

  • 我們在哪裡?——正站在第四到第五階段的關鍵轉折點。
  • 我們是誰?——「不斷演化的模式」(pattern)。組成我們身體的粒子每月幾乎全部更新,是模式的延續使你成為你。「人類就是一個尋求突破自身界限的文明」——超越生物,是最人性的事

Kurzweil 預期奇點之後的超級智能(比所有人腦合計強上兆倍)會找到方法避免宇宙熱寂,甚至創造新宇宙。

圖像五:佛教——「苦與輪迴的循環」#

佛陀在貝拿勒斯郊外的鹿野苑為最初的弟子說出四聖諦

  • 第一聖諦——苦聖諦(duhkha):「生苦、老苦、病苦、死苦……五蘊熾盛苦」。萬物終歸消解,沒有真正穩定。
  • 第二聖諦——集聖諦:把這個事實變成「苦」的,是渴愛(craving)——對事物如此而非彼般的執取。對象既然都會消逝,渴愛就把我們綁在正在消失的東西上。
  • 第三、四聖諦——滅諦與道諦:唯有滅除渴愛,循著佛陀的道路才能解脫。

Wirzba 兩問的佛教回答:

  • 我們在哪裡?——在**輪迴(samsara)**的世界裡:宇宙以漫長週期生成、衰敗、再生;個體在輪迴中以業力與渴愛為動力。
  • 我們是誰?——無我(anātman):聚合(aggregates)的暫時組合,跨時延續但沒有不變的本質。

這個圖像對其他答案有銳利衝擊:

  • 「累功德來換好下世」「滿足慾望來幸福」——佛陀說:這仍是渴愛的邏輯,仍困在循環裡。
  • Kurzweil 的奇點:以佛陀的視角看,「超級智能用無上速度與想像力得到它想要的」並不是希望,而是輪迴之苦的極致版本——若佛陀面對一個運算能力勝人腦兆倍的存在,他可能會盤腿、平靜呼吸,重新開口:「這……是苦聖諦。

收束:四個提醒#

  1. 想,但不要想到走火入魔——大圖像不能逃避,但你永遠到不了底。對它執著到極致會讓人遠離真實生活。
  2. 承認分歧——五種圖像並不是「同一普世人類理解」的不同版本。Kimmerer、Sagan、Wilson、Kurzweil 都接受實證科學,許多基督徒與佛教徒亦然——但他們的大圖像在核心議題上彼此不容。蓋住分歧只會讓我們走偏
  3. 直面 is/ought 難題——尤其是不接受任何「超越性」實在的人,要面對:你願意完全放棄「應然」嗎?或把「應然」化約為「我偏好」?若都不願,你能找到什麼替代方案?
  4. 不要太焦慮——大圖像和那道大問題一樣,永遠帶有風險,每個人都可能弄錯重要的事。不能因此放棄追問,但也不能讓風險癱瘓我們。最後需要的是一種信任(trust)——它是追尋這道問題不可少的成份。

自我盤點#

三道反思題:

  1. 哪些傳統塑造了你對大圖像的感知?
  2. 我們在哪裡?——是什麼故事塑造你對世界的感受?這個世界對你而言是浩瀚宇宙、神的創造、互依的網絡,還是別的?想到這個世界與你在其中的位置,你感覺如何?這份感受促使你做什麼?
  3. 我們是誰?——是什麼故事塑造你對「人」的理解?人類對你而言是演化的偶然、宇宙的自我覺察、被愛的受造物,還是其他生命的小弟妹?這份感受促使你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