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菲茲與難民營:被翻轉的人生方向#
Mohamad Hafez 出生於敘利亞,在沙烏地長大,赴美求學,被頂尖建築事務所聘用,承接巨型企業案,在休士頓打造他親手設計的摩天大樓。一切方向都是「向上」。
直到敘利亞內戰爆發、他在瑞典難民營見到他擔任建築師的妹夫——對方為了家人未來的活路逃離一切,落腳在這裡。
這次相見讓他突然看見:把他帶到大西洋彼岸、遠離戰火的,全是脆弱到能輕易斷掉的線。他擁有的人生既是恩典,也是責任、是任務、是考驗。
哈菲茲一直是穆斯林,但他的宗教實踐長年是「機械式」的。在難民營那一刻,他想像審判日要面對神:「我給了你這些——安全、教育、才能。你做了什麼?敘利亞燒起來時你做了什麼?」他將不得不回答:「我替幾家很有錢的公司蓋了幾棟漂亮大樓。」聽起來像個笑話。
他大幅減少工作時數,開始用精細的微縮模型再現大馬士革(舊城的鑲嵌、門廊、雕花門)與被戰火摧毀的廢墟,並在公開場合(包括 Life Worth Living 課堂)分享難民故事。他仍是建築師,但不再是自己人生的建築師——他將自己視為那位「真正的設計師」手中的工具。
本章不是:#
為避免混淆,作者先排除三個常見誤解:
- 不是怎樣活得快樂的小撇步——「怎樣讓我快樂」是手段問題;「我該怎麼活」是目的問題。直接跳到手段,等於默認「我該以快樂為目的」。
- 不是道德難題的解法——沒有「電車難題」或「救生艇困境」。人生主要不是英雄式的兩難,而是一連串看似微小、卻累積成型的決定與不決定。
- 不是個人人生規劃——職涯、何時退休、是否生小孩這類問題太個人,無法用一本書回答;它們只在一張更大的圖上才有意義。
本章要問的是:我們行動的方向與形狀——詹姆斯·鮑德溫(James Baldwin, 1924–1987)所說的「道德中心(moral center)」。
一個誘惑:「道德煉金術」#
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 1751–1836)為新生美國寫憲法時面對的問題:「怎麼用一群並不特別善良的人,建一個良善的社會?」答案是「制衡」——讓自利與野心彼此抵銷,不需要天使,靠平凡而自利的人就能讓系統運作。
這種「道德煉金術」(moral alchemy)——把人性鉛塊煉成社會黃金——遍布現代生活:
- 市場:把所有「值得多少」翻譯成「賣多少錢」,個人不必判斷價值,只要按偏好與荷包消費。
- 法庭:辯護律師不必尋求真相,只要為當事人辯護,「程序」自然把真相篩出來。
- 代議政治:選民代表自身利益,民代代表選區利益,制度自然產生公平與正義。
道德煉金術的問題:
- 民主可選出獨裁者;自由市場長期忽略碳排這類關鍵成本;對立的「真理之爭」需要雙方對真誠真有所承諾。
- 越依賴它,我們自己的道德辨識力越是萎縮——當系統失靈時,我們已無能為力。
信任道德煉金術,本身就是一個選擇——你確定這是好選擇嗎?
一個極端的誘惑:「不留痕跡(Leave No Trace)」#
一位 Yale 學生想用美國林務局的口號「不留痕跡」概括他的人生願景:人類消耗龐大資源,造成龐大傷害,最好的人生就是把自己的影響降到最低。
尼采(Nietzsche)曾說:「生存與不公義是同一件事。」——生命本就建立在他者的毀滅上。他主張坦然接受。本章學生則想徹底退出。
「不留痕跡」聽起來合乎環保倫理,但若推到極致,那意味著最理想的人生就是接近從未活過。這顯然不對。
《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裡的阿周那(Arjuna)面臨類似抉擇——這是一場為善與惡而戰的正義戰爭,但他必須親手殺死自己的堂兄弟。他絕望地不想出戰。神 Krishna 偽裝成戰車御者答覆他:「為什麼在危機時刻退縮?看你自己的責任(duty)。」
我們需要回答兩個問題:
- 我們應如何正確運用人的能動性(agency)?
- 運用時應把誰納入考量?
三條路答第一個問題:行動該以什麼為依歸?#
A. 以結果為準——功利主義#
邊沁(Bentham):能讓世界整體快樂最大化、痛苦最小化的行動,就是好的。哲學上稱為結果論(consequentialism)。
結果論的優點:不接受「我用心良苦」這種辯解。你被算的是真實造成的好或壞。
結果論的麻煩:
- 在複雜世界裡,因果鏈很難理清,事前更難預測。
- 「分析癱瘓」本身又有後果——你花時間計算的同時,本可去做某件實際增益的事。
B. 以神的命令為準——亞伯拉罕傳統#
故事從**亞伯拉罕(Abraham)**開始:神說「離開你本地、本族、父家」,他就去了,沒有解釋只有應許。
幾百年後在西奈山,**摩西(Moses)**領受傳統上計為 613 條的律法。從那時起,活得好等於活在順服中。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都從這條根脈延伸。
古希伯來文中「鐫刻(charut)」與「自由(cherut)」字面相同。拉比 Joshua ben Levi 主張那塊「鐫刻著律法的石板」應讀作「自由」——因為「研究神的律法並順服祂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
這條路的優勢:
- 不必預測後果——責任在於辨識並順服。
- 行動有實質份量——不是任意偏好,而是受造該有的活法。
代價與風險:
- 必須準備好放下慾望——耶穌在客西馬尼禱告:「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
- 「亞伯拉罕獻以撒」的故事顯示,這條路的辨識(discernment)成本很高,且伴隨「萬一我聽錯了」的恐怖風險。
- 因此這條路必然走向群體性的辨識實踐——研讀、辯論、再辯論的猶太、基督、伊斯蘭傳統,正是這份共同辨識的工程。
C. 以品格為準——孟子的「四端」#
孟子(Mengzi, 約 372–289 BCE)把人比作肥沃田地,土裡長出四根萌芽:
| 萌芽(情感) | 成熟為的德性 |
|---|---|
| 惻隱之心(看見小孩快掉進井裡的痛感) | 仁 |
| 羞惡之心(自己未活出該有樣子的緊縮感) | 義 |
| 辭讓之心(對長者與權威的敬意) | 禮 |
| 是非之心(基本的「應該/不應該」判斷) | 智 |
這四端是天生的,但不一定能長大——若日曬過多、雜草叢生、缺乏照顧,就會枯萎。
美好的人生因此是栽培這些萌芽成為德性——目標不是預測後果,也不是降低自己的衝擊,而是成為一個其能動性可被信任的人。
孟子特別重視支持良好關係的德性——人是嵌在與父母、兄弟、農夫、商人、君臣等關係網中的存在,人生品質可以由這些關係的品質衡量。
第二個問題:你的「森林」有多大?#
回到 Smokey Bear 的「森林」——你的責任要涵蓋誰?
路徑一:整個世界都是你的森林——彼得·辛格(Peter Singer)#
塘邊嬰孩思想實驗:你上班路上看到一個小孩快淹死,會不會跳下去救?當然會。那為什麼遠在他國因可預防疾病或飢餓而瀕死的孩子就不一樣?
- 邊沁的學生**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 1806–1873)**主張:「快樂就是快樂,誰的快樂都一樣。」
- Singer 與 Katarina de Lazari-Radek 的口號:「公正地最大化善(Maximize goodness impartially)。」
- 整個世界都是你的森林——你能影響到的一切,你都負有責任。
這是強烈、令人佩服、卻也壓倒性的理想。一旦完全接受,你的人生就被全人類的痛苦塞滿。
路徑二:你自己——「真我倫理」#
加拿大哲學家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指出當代主流的「真我倫理(ethic of authenticity)」:每個人是不可化約的獨特存在,「忠於自己」是最高義務。「You do you」「Be true to yourself」都從此而來。
真我倫理的核心訴求並非膚淺——它要求每個人拿出只有自己能貢獻給世界的那一份。但若獨自支撐,可能變得淺薄而狹小。
路徑三:孟子—孔子的「同心圓」#
孟子當時,**楊朱(Yang Zhu, 約 440–360 BCE)**主張為己、**墨子(Mozi, 約 470–391 BCE)**主張兼愛無等差。孟子說:
- 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
孔子的補充:某地方官誇耀「直躬」舉發父親偷羊;孔子答:「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儒家的方向不是「公正」,而是「正確的偏私(rightly partial)」:森林從父母、家人開始,向外擴及鄰里、社群、天下。家不是要捨棄的中心點,而是不能跳過的入口。
路徑四:耶穌的「好撒馬利亞人」#
一位律法師問耶穌:「誰是我的鄰舍?」耶穌講了一個故事——一名旅人被搶劫毆打,路過的祭司與利未人都繞過去,最後是一位在當時被歧視的撒馬利亞人為他付出代價地施救。
耶穌反問:「誰是這位旅人的鄰舍?」律法師答:「是憐憫他的那一個。」耶穌說:「你去照樣行。」
這條路徑的特色:
- 不靠固定社會範疇——「鄰舍」不是預先指定的人;而是當下你在誰身上有機會展現憐憫,誰就是。
- 強度介於普世關懷與家族中心之間:撒馬利亞人對這個人負責,但沒被要求去計算「對全世界最有效的時間用法」。
但這並非沒有問題——Singer 會反問:在現代科技下,我們對遠方挨餓的孩子幾乎跟對路邊的傷者一樣有能力幫助。好撒馬利亞人是否最終仍會走向 Singer 的全球公正?
收束:作者給讀者的四個提醒#
- 盯緊「目的(ends)」——不要默默把「快樂」當成預設目的;也許美好人生在於忠於神的命令,或在於品格本身比成就更重要。
- 務必回答「森林」問題——同一個「目的論」,森林大小不同會把人推往完全相反的方向。例如同樣信仰功利,自我中心 = 自戀的享樂者;普世森林 = 激進人道主義者。
- 學會與不確定共存——任何一條路都伴隨某種不確定:結果論者不會精準預測世界、命令論者得長期辨識、德性論者得分辨真萌芽與雜草、真我論者得探尋深處的「真實自我」。
- 這個問題與其他章節彼此糾纏——若佛陀對財富的看法是對的,你的人生方向會完全不同;若王爾德對悲傷的看法是對的,「消除一切痛苦」就走錯了路。所有問題彼此牽動,編織成你對美好人生的完整願景。
自我盤點#
三道反思題:
- 從你的「人生盤點」看:你目前的能動性實際在追求什麼目的?實際以什麼標準在被引導?實際把哪些人放在森林裡?
- 我們該追求什麼目的?該以什麼標準被衡量?森林裡該有誰、有什麼?
- 兩者之間有落差嗎?這份落差讓你看見什麼樣的人生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