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版的編者後記由 Gerhard Ludwig Müller 與 Albrecht Schönherr 撰寫,分別附於《團契生活》與《聖經中的禱告書》之後。本章整合兩篇後記的精華,提供本卷的歷史脈絡、實踐細節與神學評估。

一、《團契生活》的歷史與實踐脈絡#

教會與時代背景#

《團契生活》凝結了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1935–1937 年於芬肯瓦德(Finkenwalde)神學院與「弟兄之家」(Brothers’ House)的經驗。但群體生活的關懷其實更早:

  • 早在柏林大學教學時期,他便邀學生到 Prebelow 青年旅舍或 Biesenthal 草地的涼亭過週末退修——晨禱、晚禱、安靜時光、唱詩、神學交談,已具備芬肯瓦德的雛形。
  • 在英國期間,他親訪 Anglican 修道院、Kelham 的 Society of the Sacred Mission、Mirfield 的 Community of the Resurrection(在此他愛上了詩篇 119 篇)、Richmond 的循道會學院、Birmingham 的貴格會 Woodbrooke 學院。

設立「弟兄之家」的申請書中,潘霍華寫下一句堪為芬肯瓦德整個屬靈生活之標題的話:「目標不是修道式的隔離,而是為了在神學院之外的事奉作最高度的集中。」

寫給巴特(Karl Barth)的信#

1936 年 9 月 19 日致 Karl Barth 的信中,潘霍華寫道:

「想想學員從大學帶來的東西,再想想他們在牧區獨自要承擔的責任——他們需要一種截然不同的訓練,而這唯有共同生活的神學院才能給。你難以想像他們來到神學院時是多麼空、多麼燒盡——不只是神學洞見、聖經知識的空,連個人生命也是。」

「至於『律法主義』的指控我並不真的在意。基督徒開始學習禱告、並把不少時間花在這學習上——這究竟有甚麼律法主義?最近一位認信教會的領袖對我說:『我們現在沒時間默想,學員應當學講道與教教理問答』——這要嘛是對今日學員的全然無知,要嘛是對講道與教理問答如何活過來的有罪無知。」

芬肯瓦德的日課#

芬肯瓦德的具體實踐:

  • 晨禱:以詩篇開始(目標:每週讀完整本詩篇),加上舊約一整章與新約一段較長經文;潘霍華只在週六講解,但每天都即興禱告。
  • 早餐後:半小時獨自默想——以該週指定經文為主。「分心的方法」——將分心的事轉化為代禱。期間全屋禁止任何交談、移動,連電話也不接。
  • 正課:神學課程(首屆即是後來成書的《追隨基督》/ Nachfolge)。
  • 午前半小時唱詩:尤其練習潘霍華所重視的齊唱(unison singing);亦練合唱與 Otto Riethmüller 主編的青年詩集 Ein neues Lied
  • 餐間誦讀、晚間遊戲與音樂、最後是與晨禱形式相同的晚禱
  • 每月主餐為高峰——精心預備;潘霍華鼓勵學員彼此認罪,他自己也向其中一位學員認罪。
  • 「芬肯瓦德規則」:弟兄們互相約定——不在缺席的弟兄背後談論他

戰時的延續與最後的呼籲#

神學院 1937 年 10 月被蓋世太保強制關閉,但群體生活以「集體牧區」(collective pastorates)的形式延續,學員定期視訪、年度退修。即便戰時,潘霍華仍以通訊提醒學員一同聆聽聖經、彼此代禱。

在一份為「成功政變後對牧者發表」而起草的講稿(1942)中,他寫道:

「我們呼召你們重新整頓自己的生命。我們已受夠了個人主義、惰性與抵觸的精神所造成的傷害——那不是耶穌基督的靈。牧者無法獨自履行職分,他需要弟兄。我們呼召你們忠心保守規律的禱告與每日的聖經默想。我們請你們向能與你討論憂慮、能聽你個人認罪的弟兄求助。我們將這神聖義務加在你們每一位身上——為弟兄這樣的事奉而隨時可得。」

出版與影響#

  • 1939 年初版(戰爭爆發那年),列為神學專論叢書 Theologische Existenz heute 第 61 卷。
  • 一年內已第四刷。
  • 戰後不斷重印;在潘霍華全部著作中印量最大
  • 《獄中書簡》(Letters and Papers from Prison, 1951 年德文版)出版後,有人以為潘霍華晚期「世俗化基督教」的思想與《團契生活》矛盾。但編者認為這是「膚淺折衷的閱讀」——獄中所談的「為人之代禱與行義」、「秘訣紀律」(Arkandisziplin)等,正延續了《團契生活》的核心關懷。

只有為猶太人哀號的人,才有權吟唱額我略聖歌(Gregorian chants)」——潘霍華這句出自 1935 年底的話,後來成為一切認為「教會的職責不是自保自繁,而是為弱者挺身」者的座右銘。

二、《聖經中的禱告書》的詮釋學位置#

《聖經中的禱告書》是芬肯瓦德時期一系列舊約研究的延伸(包括〈大衛王〉、〈依以斯拉與尼希米看耶路撒冷的重建〉等),更是當時面對「德國基督徒」(German Christians)反猶意識形態時,保存舊約與舊約子民在基督教會中之地位的具體抵抗。

「中立派」躲在「純科學考證」與「教會政治」的二分背後,實則放棄了舊約。潘霍華則將這個爭議推到根本的詮釋學層面

三條基本詮釋學原則#

編者將潘霍華的進路歸納為三條:

1. 基督論中介的禱告#

「基督教的禱告不是自然的自我表達——不是把屬靈需要傾倒給神,而是『通往神的路』。唯有耶穌基督能走這條路。」

  • 基於他的神性—人性,基督是「神對我們之話語」與「我們對神之回應」的合一。
  • 他在所取的人性中親自禱告詩篇。
  • 因此我們唯獨從他學習禱告。唯獨在他裡面,我們才能對神說話。禱告的核心,是與耶穌一同禱告。」
  • 我們作為基督的身體(教會)的肢體禱告——「頭與身,一個基督」(Augustine)。

2. 經文性的禱告#

  • 因耶穌在他的人性中承擔了人類存在的所有困頓、喜樂、重擔與盼望,詩篇能作為人的禱告集而立於聖經之中。
  • 同時它也是神對我們的話——「人話成為神話、神話成為人話」。
  • 主禱文是耶穌對門徒「教我們禱告」之請的回答;因此所有聖經中的禱告,包括詩篇,都在主禱文中找到它們的方向與註解
  • 基督徒不憑自己的精神或感受禱告——「他們裡面基督的靈教導他們如何、為何禱告」。

3. 誰禱告詩篇?#

  • 首先是大衛親自禱告。
  • 但因他以「先知—彌賽亞性」方式承載了彌賽亞,耶穌基督在他裡面禱告
  • 既然基督不能與他的身體(教會與肢體)分離,教會與每位基督徒也在基督裡禱告詩篇

報復詩篇的應用#

編者特別指出,潘霍華對「報復詩篇」的解讀是其詮釋學的精彩應用:

  • 將其詮釋為「應當被超越的初步宗教階段」(religiöse Vorstufe)。
  • 他指出這些詩從不涉及私人報復——所求的報復是針對「神之事業」的仇敵。
  • 神執行報復的方式——是讓對罪與罪人的忿怒落在基督身上。「神使無罪者成為罪」(哥林多後書 5:21)。
  • 因此禱告者所求的報復,引向基督的十字架奧秘——在那裡神的愛、為仇敵的愛、與對所有罪疚的赦免,同時閃耀。

詩篇與主禱文的核心觀念#

潘霍華以 Friedrich Christoph Otinger(1702–1782)的見解為樞紐:

詩篇本質上不過就是主禱文的七個祈求。」

對潘霍華而言,這意味著:

  • 不僅詩篇從基督而來
  • 反過來——詩篇詮釋基督事件

「在我們的一切禱告裡,剩下的唯有耶穌基督的禱告——這禱告擁有應驗的應許,並使我們從外邦人的虛言反覆中得自由。我們在詩篇中越長越深、越常以它為己禱告,我們的禱告便越發單純而豐富」(潘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