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徒中間起了議論：他們中間哪一個將為大。」（路加福音 9:46）
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以這節經文揭開〈服事〉一章。每一個基督徒群體一旦聚集，這場「誰最大」的辯論便如同一粒種子悄悄發芽。本章正是潘霍華對這粒不和之種的根本回應。
群體中潛藏的爭競#
群體生活看似溫和，但內部隨時暗潮洶湧：
- 兩人初見，便已開始觀察、評斷、分類對方。
- 有強者與弱者；若我不夠強，就以「弱者的權利」反過來對付強者。
- 有才華的、無才華的；簡單的、複雜的；虔誠的、不夠虔誠的；外向的、孤僻的——每一個位置都可被佔據為自我證成（self-justification）的據點。
「自我稱義」（self-justification）與「論斷他人」是同一件事——只能藉著與他人比較、定罪他人，來確立自己的地位。
「藉恩典稱義」（justification by grace）與「服事他人」也是同一件事——這正是基督徒群體唯一健康的內在邏輯。
第一條紀律：管住舌頭#
潘霍華提出芬肯瓦德（Finkenwalde）神學院唯一的明文規矩：
「群體生活的決定性原則：禁止任何人在背後議論另一位基督徒——即使披著『關心』與『善意』的外衣。」
理由是：
- 仇恨之靈正是以這種「為他好」的偽裝潛入群體。
- 唯一例外，是直接、面對面對當事人的勸誡。
- 雅各書 4:11、以弗所書 4:29 對此說得清楚。
當這條舌頭的紀律被持守，個人會驚奇地發現：
- 他不再需要「監視、審判、定罪、教訓」他人。
- 他開始看見上帝創造他人時所賦予的「豐富榮耀」——上帝沒有按我的形象造他們，而是按他兒子的形象造他們。
- 即便那形象起初看似陌生甚至「不像神」，那是因為被釘十字架的基督本身就曾顯得陌生而「不像神」。
強者與弱者、聰明與愚拙、虔誠與不夠虔誠的差異，不再是議論的理由，而是彼此服事的契機。
服事的前提：謙卑#
要學會服事，必先輕看自己：
- 「不要看自己過於所當看的」（羅馬書 12:3）。
- 唯有靠基督的赦免而活的人，才會以正確的方式輕看自己——他知道自己的「智慧」在基督赦免他的那一刻已徹底結束。
- 「凡降生在地上的第一個人是該隱（Cain）——殺害弟兄的兇手。他的罪行就是人類『智慧』的果實」（潘霍華）。
潘霍華提出更尖銳的一句話：
「不自以為聰明，與卑微的人來往，意味著把自己看為罪人中最壞的。」
這聽來誇張，但這正是保羅自稱「罪人中的罪魁」（提摩太前書 1:15）的實情。理由：
- 若我覺得自己的罪比他人輕，我便還沒真正認識自己的罪。
- 「基督徒的愛能為他人的罪找出無數理由；唯獨我的罪沒有任何藉口。」
- 唯有降到這樣的深處，「在群體中服事他人」才不會是一場欺詐。
群體中的五種服事#
潘霍華接著依次列出基督徒群體應有的五重服事——一層比一層深，前面是後面的根基：
1. 聆聽#
- 「愛神從聆聽神的話開始；愛弟兄從聆聽弟兄開始」。
- 神對我們的愛，不僅在於賜下話語，也在於借我們耳朵。
- 許多牧者誤以為自己唯一能做的服事是「給予」與說話——卻忘記了聆聽往往是更大的服事。
- 「再也不能聆聽弟兄的人，很快也將不能聆聽神」——他在神面前也只剩聒噪。
潘霍華特別批評那種「半心聆聽」——表面上聽，實則急著找空檔開口。這種聆聽其實是輕視。教外世界（特別是世俗心理諮詢）反而比教會更懂得「真正的聆聽」如何醫治人。
「我們應當以神的耳朵聆聽，才能說出神的話。」
2. 主動的助人#
- 從最瑣碎的雜事開始——「沒有人尊貴到不該做最低微的服事」。
- 抱怨此類「打擾」浪費時間者，往往是把自己的工作看得太重要。
- 「我們必須準備好讓神打斷我們的計畫」——日復一日，神會差派需要幫助的人從我們面前經過。
那位讀著聖經卻從受傷者旁邊走過的祭司（路加福音 10:31）警告我們：基督徒與神學人最容易把自己的工作看得「太重要、太緊急」。但「在我們的雙手不嫌棄為人服事之處，口才能可信地宣講神的恩慈」。
新教沒有修道院的「服從院長」之誓——取而代之的是「自願的彼此服事」。
3. 擔當#
- 「你們各人的重擔要互相擔當，如此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加拉太書 6:2）。
- 對外邦人而言，他人從不成為負擔——他們只會避開。
- 唯有對基督徒來說，他人才是負擔——而唯有作為負擔，他人才真是弟兄姊妹。
潘霍華具體區分兩種「擔當」：
- 擔當他人的自由：我必須容忍他人「不照我所願」的存在——他的個性、軟弱、特殊之處、與我的衝突。「擔當他人，意味著容忍上帝對他人的創造，肯定它，並在容忍中突破為喜悅」。
- 擔當他人的罪：罪比自由更難承擔，因為它打破了在基督裡的群體。但「不藐視罪人，而是被允許擔當他們」——這正是顯明神大恩典的時刻。「基督擔當我們、接納我們作罪人；我們也照樣在他的群體中藉著赦罪擔當罪人。」
「擔當的人知道自己也被擔當——唯有在這力量中，他才能擔當他人。」
4. 神話語的事奉#
唯有在前三項服事忠心執行之處，才能進入「最高的服事」——把神的話直接說給弟兄聽。
但這項服事處在巨大的張力中：
- 沒有真正的聆聽在先，怎能說出對方此刻所需的話？
- 沒有實際的擔當在背後，這話如何可信？
- 一句任意脫口的「神的話」極為危險——但沉默該說而不說，責任也同樣重大。
- 我們既怕說錯，又怕被對方拒絕。
潘霍華的判準是：
- 在講台上有秩序的話容易說；最難的是這「站在沉默與言說之間、自由負責的話」。
- 我們不可把對方視為「在人格尊嚴中我不敢觸碰」之人——他和我一樣是罪人，同樣需要恩典與安慰。
- 「唯有兼顧真理與愛」者才能說出這話——不討好、不畏懼。
5. 紀律與勸誡#
當另一位基督徒陷入明顯的罪，勸誡是必要的。
- 「沒有比放任他人陷在罪中更殘忍的『仁慈』；沒有比嚴厲叫他回頭更深的憐憫」。
- 我們在勸誡中並不審判，乃是讓神的話來審判——這審判是醫治性的。
- 我們從不能「凌駕於弟兄之上」——即便要說出分割性的話，也仍是服事。
- 「我們不能把要破碎的東西強留在一起，也不能讓要死的東西繼續活著」——但神「在破碎中聯合，在分裂中創造群體，在審判中賜下恩典」。
真正的權柄#
潘霍華以對「屬靈權柄」的反思結束本章：
「凡要為大的，就必作你們的用人。」（馬可福音 10:43）耶穌將群體中一切權柄繫於「彼此服事」之上。
關於當代對「主教式人物」、「祭司型領袖」、「權威性人格」的渴望，潘霍華毫不留情：
- 這往往源於「靈性病態的需要」——崇拜某個人，因為服事的真權柄看起來太微小。
- 新約對主教的描述（提摩太前書 3 章）裡完全沒有「靈性人格的耀眼魅力」——只有「在信仰與生活中健全忠心、好好執行職分」的樸實人。
- 「信徒的群體不需要傑出的人格，乃需要忠心的耶穌僕人」。
一切「對人的直接委身」都是危險的——真正的權柄知道自己只能存在於「服事那獨一有權柄者」之中。「你們有一位是你們的夫子，你們都是弟兄」（馬太福音 23:8）。
結語#
服事的順序——聆聽、助人、擔當、神話語的事奉、紀律——展示出潘霍華對群體生活的核心信念：服事不是某些屬靈精英的職分，而是每一個被基督赦免之人面對另一個被基督赦免之人時的本分。在這層層下降的服事中，「誰將為大」這個古老議論才得到耶穌的最終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