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卷收錄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兩部關係緊密的小書:《團契生活》(Life Together, 1939)與《聖經中的祈禱書》(Prayerbook of the Bible, 1940)。前者是芬肯瓦德(Finkenwalde)認信教會(Confessing Church)地下神學院的群體生活紀錄;後者則是這份共同生活的禱告核心——詩篇——的神學詮釋。兩書在納粹陰影下相繼問世,幾乎可視為姊妹作。

本章整合英文版兩篇編者導論(Geffrey B. Kelly 撰)的精華,提供讀者進入兩書的背景脈絡。

寫作背景:一九三八年的危機#

《團契生活》並非案頭研究,而是一場被迫提早結束的群體生活的紀念。潘霍華本來不打算公開芬肯瓦德的實驗,但蓋世太保(Gestapo)關閉了神學院、學生四散後,他才下定決心把這段「共同生活」的日常規律與神學根據寫下來。

  • 寫作時間與地點:1938 年 9 月底,潘霍華與摯友貝特格(Eberhard Bethge)借用其雙胞胎妹妹 Sabine 與妹夫 Gerhard Leibholz 在哥廷根(Göttingen)的空屋寫作。Leibholz 因猶太血統被解除大學教授職務,潘霍華與貝特格剛協助他們一家逃往瑞士。
  • 寫作時長:四週內一氣呵成。
  • 時代背景:希特勒併吞蘇台德地區、慕尼黑協定、徵兵升級、認信教會大量牧者迫於壓力對希特勒宣誓效忠——這些壓在他心頭的危機,全都滲進書中字句。例如他寫下「基督徒不能把和其他基督徒一同生活的特權視為理所當然」,背後正是教會被掐住喉嚨的處境。

潘霍華寫作的迫切感不僅來自個人經驗的紀念,更來自一個信念:世界範圍的教會本身需要這樣的群體生活,才能恢復生命

神學根基:「基督作為群體而存在」#

要讀懂《團契生活》,須回到潘霍華在柏林大學時期的兩部博士論文:

  • 《聖徒相通》(Sanctorum Communio:將黑格爾式的教會定義精煉為一句名言——「基督作為群體而存在」(Christ existing as community / Christus als Gemeinde existierend)。
  • 《行動與存有》(Act and Being:將教會理解為神自我啟示的首要形式。

這個基督論—教會論的根基,貫穿了《團契生活》全書:

  • 群體不是抽象理念,而是「神的旨意臨到具體歷史中的人」的體現。
  • 基督在群體中以「代贖性行動」(vicarious action / Stellvertretung)親臨——透過聖道、聖禮、代禱與服事。
  • 信徒之間「彼此」(miteinander)卻又「為著彼此」(füreinander)——一同生活,但目的是為對方而活。

潘霍華對「無形教會」(invisible church)的概念深感不耐。他相信教會必須在世界中可見地存在——進入世界,卻不被世界吞沒。

芬肯瓦德的實驗#

1935 年春,潘霍華結束在倫敦的牧職,回德國接掌認信教會新成立的傳道人神學院。神學院起初設於青斯特(Zingst),同年 6 月遷至芬肯瓦德。

潘霍華在此之前甚至考慮赴印度向甘地(Mahatma Gandhi)學習群體生活與非暴力抗爭,但最終選擇了德國。他探訪過英國的多家修道院、長老會與循道會的訓練機構後,將自己的願景帶入芬肯瓦德:

  • 將《登山寶訓》(Sermon on the Mount)落實為日常規律。
  • 規律的個人默想與共同祈禱。
  • 共讀詩篇作為群體祈禱的核心。
  • 引入個別認罪——這在當時的更正教傳統中極為罕見,引發學員不小的抗拒。
  • 設立「弟兄之家」(Brothers’ House)以延續群體經驗。

學員一開始視這套日程為「不合福音派的修道主義」,但在每週一次的共同默想中逐漸領會,神的話語不只是用來向他人傳講,更是給予自己的話。

1937 年蓋世太保強制關閉芬肯瓦德神學院。次年潘霍華動筆寫下《團契生活》,將這段被中斷的共同生活以文字延續下去。

《聖經中的祈禱書》:在反猶氛圍下捍衛舊約#

《聖經中的祈禱書》出版於 1940 年,是潘霍華在世時最後一部公開出版的著作。在納粹德國對舊約敵意極深的氛圍下,這本小書本身就是一項政治與神學的爆炸性宣告。

  • 官方審查:帝國文書管理局以未報備為由罰款 30 馬克,並禁止他再出版任何作品。潘霍華以「純科學註釋」為由上訴;審查當局雖撤銷罰金,卻認定書中含有過於危險的教義連結,維持禁令。
  • 教會鬥爭脈絡:所謂「德國基督徒」(German Christians)派別試圖剔除基督教中的猶太遺產,將舊約貶為「猶太書」。潘霍華的詩篇詮釋,正是針對這股思潮的正面對抗。

詩篇作為基督的祈禱書#

潘霍華處理詩篇的進路不是歷史—文學批判,而是承襲路德(Martin Luther)的基督論詮釋

  • 詩篇是教會學習禱告的學校,與主禱文(Lord’s Prayer)一脈相承。
  • 在詩篇中,基督既與我們一同禱告,也代替我們禱告——他既是禱告的對象,也是禱告者本身。
  • 那些令人困擾的詩篇——例如自稱無辜的詩篇(不夠路德派!)或求報復的詩篇(不夠基督教!)——潘霍華堅持完整禱讀,不可刪減;因為它們「映照生活的全部高低、激情與沮喪」。

對潘霍華而言,禱告詩篇就是讓基督的禱告成為我們的禱告,也讓我們的人生進入基督的人生。

詩篇與潘霍華的禱告生活#

詩篇不只是潘霍華的研究對象,更是他禱告生命的脈搏:

  • 每日紀律:他在埃塔爾(Ettal)本篤會修道院寫道,「沒有早晚禱與個人代禱的一天,是沒有意義也不重要的一天。」
  • 水晶之夜(Crystal Night, 1938 年 11 月 9 日):他在當天讀的詩篇 74:8 旁註明日期——「他們心裡說:『我們要把他們完全毀滅。』他們燒毀了境內神所有的會幕。」這份在禱告中與受難猶太人的同在,正是他「以詩篇進入禱告、以禱告進入抗爭」的縮影。
  • 獄中歲月:在特格爾監獄(Tegel Prison),他向父母寫道:「我每天讀詩篇,這已是我多年的習慣。我比愛任何別的書都更愛它們。」處決他的監獄醫生留下這樣的紀錄:「我從未這樣深受感動——這位非凡可愛的人禱告時,那種順服、那種確信神已聽見。」

為何兩書相連#

兩書的內在連結極為清晰:

  • 《團契生活》描述群體如何一同生活在神的話語下;《聖經中的祈禱書》解釋這個群體禱告的核心——詩篇——如何運作。
  • 兩者都建立在同一個信念上:基督在群體中親臨,並透過群體祈禱
  • 兩書都是針對 1930 年代後期德國教會危機的回應——不是抽象神學,而是面對國家恐怖時,教會如何在禱告與群體中保有自身。

閱讀本卷時,請記得:書中許多看似溫和的勸勉——「彼此擔當」、「為仇敵禱告」、「在沉默中等候神」——都是在蓋世太保門前寫下的。它們的份量遠超過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