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最高的藝術,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孫子

一個被劫掠的好點子#

1986 年 8 月某天,路易士剛剛因 Olympia & York 案被冊封為 Big Swinging Dick。他的「投資銀行噩夢」開始了——夢中是英航把他從商務艙降到經濟艙、Bristol 飯店忘了放浴袍與水果盤、倫敦餐廳 Tante Claire 把他最愛的桌讓給別人。

投資銀行裡只有兩種摩擦:(1) 賠錢時搶著推卸責任;(2) 賺錢時搶著貪功。這場戰爭起因於後者。

發明一檔新證券#

那天 Alexander(紐約凌晨 5 點,在路透社終端機旁睡覺)打來電話討論幾件事:

  • 為什麼美元在跌?路易士編了一個阿拉伯人賣黃金的故事——「多數時候市場波動沒有人真的知道為什麼。會講故事的人能靠經紀業混飯吃
  • 路易士的客戶看好德國公債,想下大注

兩人聊出一個全新的證券構想:德國公債利率連動權證(warrant / call option)。

風險本身就是商品——可以像番茄一樣裝罐出售。不同投資人對風險定價不同。如果你能便宜地從一群投資人手上買進風險、貴貴地賣給另一個投資人,你就能不冒險地賺錢。」

  • 路易士的法國客戶想押大注 = 買進風險
  • 對風險規避的全球投資人發行權證 = 賣出風險
  • 所羅門站在中間,完全不冒險地賺進約 70 萬美元
  • 而且是史上第一檔德國利率權證——對投資銀行來說,第一個發行的虛榮值勝過利潤本身

「機會主義者」(Opportunist)的入場#

部門裡一位企業客戶業務副總——人稱「機會主義者」——嗅到熱度,主動上門參與。他確實有些用:

  • 他穿「長期投資者棕」的西裝、棕鞋、棕領帶(沒有金色美元符號吊帶、沒有金袖扣)出使法蘭克福
  • 在德國財政部的會議中,他成功說服官員相信這個權證不會干預貨幣供應、不會鼓勵投機——後者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 德國人擔憂宣傳,因此他們同意所羅門印「墓碑」(tombstone,發行紀念告示),但不能用德國聯邦共和國的老鷹徽——路易士「開玩笑」提議用納粹徽,德方覺得不有趣

偷走作者署名#

交易成功當天,機會主義者循環一份備忘錄到倫敦與紐約描述這筆「新穎的交易結構」——完全沒提到 Alexander、客戶或路易士的名字,落款只有他自己的名字。

「對不熟悉這行的人來說可能難以置信:紐約與倫敦的高層沒有人完全理解我們做了什麼。一旦由機會主義者向他們解釋,那筆交易就好像完全是他做的一樣。」

機會主義者立刻搭乘協和號(Concorde)飛到紐約 41 樓,做一場 Alexander 形容為「勝利圈」(victory lap)的巡禮——他不必明說「我做的、年底該給我大紅包」,因為他的備忘錄已經先到了。

所羅門兄弟國際董事長路過路易士桌前,手裡拿著那份備忘錄:「我只是來感謝你的協助。機會主義者沒有你跟客戶的關係就做不成這筆交易。」「他的交易?」路易士只能擠出微笑:「謝謝你。」

反擊:藝術史學位的用處#

Alexander 的成熟做法是「忽略」——「人不是踩過別人才能晉升」。但路易士「決定當個小孩,把這事報復回來」——「我現在在叢林裡,正在愛上游擊戰」。

他的洞見來自藝術史:「畫家如果發現對手偷他的作品並署上自己的名字,會怎麼做?他會畫出一幅複製品,挑戰對手也畫一張。

第二筆「日本權證」#

路易士不告訴機會主義者,與 Alexander 結構出一筆結構相似、但這次是日本公債的權證。先來一次紐約「熱身圈」——

  • 機會主義者宣稱直接向古弗蘭彙報,但實際上有頂頭上司
  • 路易士打電話告訴 41 樓那位上司「我們有筆新的權證」——上司同等級的同事們開始挖苦他:「看來這個業務的腦袋好像不在你員工的頭上」
  • 上司打給機會主義者要解釋——機會主義者不知道有這筆交易,也說不清楚結構

我的電話炸彈正中目標。

對峙#

晚上 8 點,機會主義者把路易士叫進「主席的辦公室」(他用得像自己的):

  • 一腳翹到桌上、不看路易士的眼睛、玩弄手中的筆、像 Queeg 上尉
  • 你不能在沒我幫忙下做交易。我打一通電話就能讓你的交易停下來。
  • 列出他過去阻止/促成的數十億美元交易
  • 最後失控:「我可以打一通電話讓你被開除——對 [上司] 或約翰 [古弗蘭],你就出局了。

「我抽到了第四張 A。機會主義者在唬人,全寫在他臉上。在交易室裡待久了,你對人家的小唬人會變得敏感——它們幾乎都很透明。一旦你看穿了,就像勾住了魚——可以放、也可以收。」

最後的暗殺#

路易士假裝怯懦地道歉,承諾以後有想法都會交給機會主義者。隔天他直接去找辛迪加經理人(syndicate manager)——那位也參與德國權證的少數幾位有實權的女性主管:

「辛迪加經理人是華爾街與倫敦市的『協調者』,等同於白宮幕僚長或職業球隊總經理。古弗蘭就是辛迪加經理人出身。他們無所不知、無所不見、無所不能。你不能跟辛迪加經理人作對;做了,會痛。

她比路易士更憤怒——而且,碰巧——她正是直接決定機會主義者薪酬與升遷的人。她打了 5、6 通電話:

  • 機會主義者期待的副總裁(VP)→ 董事(director)升遷被擋下
  • 紅利大幅縮水
  • 拿到紅利後立即離職

路易士總結這場戰爭學到的東西:「我的良心也變得會算計——只放任足夠的罪惡感讓我能與自己共處,但不至於阻止我把混蛋做掉。」

1986 年秋:所羅門開始翻車#

兩個越來越明顯的訊號#

從 1986 年秋天起,路易士的個人表現持續上升,但所羅門的整體業績反向下滑。 辦公室出現一個新象徵——柏林戰術讀物(Clausewitz, On War)開始放在某些「日耳曼裔同事」的桌上。路易士向其中一位推薦孫子《孫子兵法》,對方半信半疑。

「當錢從交易室消失,感覺就像音樂停止的『大風吹』——靠近椅子的少數人看著其他人為了座位殊死鬥。所羅門兄弟內部的問題,從『公司榮耀』轉為『誰在搞砸?』」

兩個被高層忽略的訊號#

從一線業務員的角度看到的致命結構性變化

1. 歐洲投資人厭倦了被宰#

一位疲憊的法國女性投資人對路易士說:「你必須了解,我們已經受夠被德崇、高盛、所羅門以及其他美國人剃光頭了。」

路易士分析了美/歐 institutional investors 的根本差異

維度美國市場歐洲市場
結構投資銀行的長期寡占大量供應商
投資人態度被訓練成「只能跟少數幾家大行做生意」「不喜歡你們就找別人做」
借款人 vs 投資人優先借款人優先(不會敢試圖騙 IBM)雙方平等
結局投資人被剝削美式銀行不能久留

紐約交易員告訴路易士:「你倫敦辦公室的問題是,那些客戶沒被訓練好。」但歐洲客戶為什麼要被訓練?

2. 「285 個投資銀行家」#

路易士在日內瓦見一位只管 8,600 萬美元的客戶。會議中,會計師突然衝進來揮著一張紙條:

285。

那是他過去一年打過交道的投資銀行家數。客戶接著說:「不只 285,還更多。他們都一樣。」

「『全球化』整個概念是個騙局(canard)。先進的通訊讓資金在全球流動更自由,但處理資金沒有像處理冷凍青豆那樣的規模經濟。野村、摩根擔保、瑞士信貸、甚至小到只有 6 個人的低成本辦公室都能跟我們做一樣的事。我們正像美國鋼鐵與汽車產業一樣,被低成本外國競爭者擠出市場。

古弗蘭 / Strauss 的盲區#

紐約戰情室發來的命令完全脫離前線現實。倫敦管理層也是初來乍到,無從質疑:

  • Miles Slater(CEO,43 歲,1986 年 6 月才到倫敦)
  • Bruce Koepgen(業務主管,34 歲,1985 年才到)
  • Charlie McVeigh(董事長,45 歲,比較像外交官而非經理人)
  • 沒有任何一位倫敦董事總經理會除英文外的任何語言

倫敦管理階層對古弗蘭與 Strauss 的「全球統治」戰略只能合唱「這不是我的錯,我才剛來!」(It’s Not My Fault, I Only Just Got Here!)

維多利亞廣場(Victoria Plaza)#

1986 年 11 月,倫敦辦公室搬到維多利亞車站正上方的維多利亞廣場——交易室幾乎跟車站一樣大。

創辦人之子 William Salomon 第一次參觀時說:「當我看到倫敦辦公室的開幕——交易室是紐約的兩倍大——我看到了最極端的浮華(excess to the greatest degree)。」

一個荒謬的舞台#

  • 螢幕擴梯+鉻+鏡子 →「Hyatt Regency 大廳感」
  • 中央擺一隻奔跑的青銅大兔子——讓人聯想到的不是奮勇向前,而是 Bugs Bunny 在 Elmer Fudd 後面亂跑
  • 聖誕節交易員把巨大銀飾掛在兔子尾巴上「給牠球」,後來改用一把雨傘做「willy」(英式俚語:陽具)
  • 路易士的法國客戶來訪後,捻著紅色與奶油色的絨花壁紙:「我猜這是我們付的錢吧?

賣不掉的辦公室#

  • 新交易室是紐約 41 樓的兩倍大
  • 4 個人可以踢 Nerf 美式足球毫不受限
  • 路易士忍住衝動「想到場中央喊:『躲到全部出來!』看誰真的有來上班」
  • 寂靜讓我們覺得懶散,並讓人能藏起來

紅利日(Bonus Day)的儀式#

1986 年的氣氛:人人想撈了就跑#

Quick, just give me my money while there is still some left.」(快給我錢,趁還有的時候。)這是 1986 年底的集體心情。

紅利日 1986 年 12 月 21 日。新人與第二年員工的紅利由古弗蘭設「band」(區間上下限)——同學們互打電話:

  • 「去年是 6.5 萬到 8.5 萬。」
  • 「我聽說是 5.5 萬到 9 萬。」
  • 「不可能那麼寬 ⋯⋯」
  • 「他們才不在乎『生產者』,只想自己留多一點 ⋯⋯」
  • 「你說對 ⋯⋯ 哎,先 hop。」「Later。」

路易士的紅利會議#

由 Bruce Koepgen 主持。整段台詞語氣像高人指點:

「我看過很多人第一年就把燈打爆,但我從未看過任何人有你這樣的一年——比 Bill 都高、比 Rich 都高、比 Joe 都高,連 Human Piranha 都不如你。我能說什麼?只能說恭喜。」

接著像神父一樣,錢永遠是事後想到的、藏在一個結裡

  • 去年你賺了 9 萬美元
  • 4.5 萬基本薪 → 4.5 萬紅利
  • 「明年薪水 6 萬美元,讓我解釋那些數字 ⋯⋯」

路易士當時心算:9 萬美元 = 約 5.6 萬英鎊——比父親 26 歲時還多(即便扣除通膨)、比所有同齡朋友都多。「我富了,我的雇主愛我,我愛我的雇主,我快樂。」

然後他想了一想 ⋯⋯#

事後反省,他覺得自己被坑了:

「我不確定我替所羅門賺了多少百萬美元,但任何公平的標準下,我都該拿到比 9 萬美元多得多。以我們這個 monopoly money 的標準,9 萬美元就像在領救濟金。」

Alexander 的安慰:

你不會在這行致富。你只能達到新層次的相對貧窮。」(You don’t get rich in this business. You only attain new levels of relative poverty.)「你以為古弗蘭覺得自己富嗎?我打賭沒。」

短期貪婪 vs 長期貪婪#

「華爾街的『貪婪』有兩種型態。其中最毒的是短期貪婪(short-term greed)——『我現在就要更多』。短期貪婪的人不會忠誠。所羅門兄弟 1986 年的人想現在就要錢,因為公司看起來正要走向災難——誰知道 1987 會怎樣?」

紅利後一波出走潮:

  • 倫敦交易員、業務員、加上紐約 Ranieri 的人,紛紛跳槽
  • 老員工原本期待 80 萬、卻只拿到 45 萬,深感失望
  • 一年內,路易士周圍只有不到 10 人比他資深
  • 1987 年中期,維多利亞廣場 900 人,平均年資從 6 年掉到不到 2 年,平均年齡從 35+ 跌到 25 歲左右

Dash Riprock 的觀察:「只剩下董事總經理跟小屁孩。」(Just the managing directors and the kiddies.)

LSE 演講與「想進所羅門」的傳染病#

1986 年底路易士到倫敦政經學院(LSE)「保守學生協會」演講債券市場:

  • 預期沒人會來(LSE 是左派溫床),結果100 多名學生出席
  • 一位後排啤酒佬喊「你是寄生蟲」,被其他學生噓回去
  • 演講後沒人問債券市場,全是「怎麼進所羅門?
  • 一位英國左派學生背下了紐約巨人隊整個先發陣容——因為聽說所羅門人事主管是巨人隊球迷
  • 另一位問:「我聽《經濟學人》報導,所羅門人不是從背後刺你,而是直接用斧頭迎面砍——我該如何展現自己夠侵略性?會不會做太過頭,還是放手就好?

結尾:「你想要忠誠?去買隻可卡犬。」#

1987 年初的笑話:「最後離開的人請關燈(WILL THE LAST ONE OUT PLEASE TURN OUT THE LIGHTS)」即將被掛在交易室出口。

但路易士聽到一個更新的笑話——並且是真的

英國公債(gilts)首席交易員提出辭呈跳槽高盛。倫敦董事總經理們(圖喻地)跪求他留下,說他是「新興事業的脊樑、忠誠至上」⋯⋯

那位交易員的回答:「你想要忠誠?去雇一隻可卡犬。」(You want loyalty, hire a cocker spaniel.)

這句話為這個被「短期貪婪」掏空的時代下了註腳——所羅門曾經以「兄弟連的盟約」自豪,如今每個人都把自己僅僅看成出售服務的交易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