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 年 10 月：一夜之間，國會打開了消防栓#

1981 年 10 月某天，所羅門兄弟抵押貸款交易桌的電話燈號突然閃個不停——全美儲貸社（thrifts）總裁急著賣出他們手上的房貸。全美 1 兆美元的房貸幾乎全部要出清，賣家上千、買家只有一個：拉尼利和他的交易員。

導火線是 1981 年 9 月 30 日國會通過的一項稅務優惠：要享受優惠，儲貸社必須先賣出房貸。這個拉尼利團隊事後才知道的法案，等於由國會直接補貼了華爾街——唯一全員配齊的抵押貸款部門，從尷尬的負擔變成獨佔的搖錢樹。

「1981 年 10 月是資本市場史上最不負責任的時期。」——拉里・芬克（Larry Fink，後來 BlackRock 創辦人，當時是第一波士頓抵押貸款部主管）「什麼都沒做的儲貸社撐得最好；做大筆交易的全部都被『姦了』（got raped）。」

殘酷的價差#

交易員湯姆・迪納波利（Tom DiNapoli）親述：一位儲貸社總裁要賣 1 億美元房貸、再買進另 1 億類似房貸——

• 迪納波利報價：用 75 美分買進、85 美分賣出
• 中間 10% 即 1,000 萬美元——名義上只是兩筆極相似的房貸對換
• 儲貸社總裁猶豫：「這對我來說似乎不是好交易。」
• 迪納波利冷靜回答：「經濟上來說確實不好——但你不做，你就會丟工作。」

路易士補了個比喻：儲貸社管理者像他見過的「訓練過的鴨子」——一群人開著公司獵槍，鴨子被訓練重複飛過獵手，直到被擊落為止。「達爾文不必親自下凡也能看出，這個物種注定滅絕。」

拉尼利的「仁慈」#

某次安迪・史東（Andy Stone）以 80 美分買進 7,000 萬美元房貸債券，幾分鐘內以 83 美分轉手給加州 Ben Franklin 儲貸社，賺進 210 萬美元。莫塔拉透過廣播宣布、業務員擊掌歡呼——但拉尼利得知後勃然大怒：

「如果你不是這麼年輕，我現在就把你開了。打電話給客戶，告訴他你就是那個剃他光頭的混蛋。告訴他你是 80 買的，所以價格不是 83，是 80.25。」

「整筆貸款」（Whole Loans）：所羅門變身儲貸社#

跨過邊界#

供應暴漲、需求遲緩，所羅門被迫先把房貸吃下、囤積，自己變成儲貸社——這是 1980 年代華爾街最弔詭的角色互換：交易員變儲貸社、儲貸社變交易員。

拉尼利擅長「信任之躍」（leaps of faith）：「執行委員會說我不能交易整筆貸款。我就直接做。所有人都說我會去坐牢。但整筆貸款佔整個房貸市場 99.9%，怎能不交易？」買進後才發現需要 FHA「老鷹許可」（eagle approval），於是去申請。

Freddie Mac 與 Fannie Mae 的政府蓋章#

部分由於拉尼利的遊說，聯邦房屋貸款抵押公司（Freddie Mac）與聯邦國民抵押貸款協會（Fannie Mae）誕生，與 Ginnie Mae 並列為三大蓋章機構。儲貸社支付一筆費用（貸款越爛，費用越高），蓋上章後：

• 房貸搖身一變為政府背書的債券
• 違約風險變成政府的問題
• 投資人不再追究貸款品質

抵押貸款部的數字奇蹟#

1986 年某位董事總經理估計：所羅門 7,000 名員工中，40% 在某種意義上向拉尼利彙報。

為什麼所羅門能做到？#

「準備、開火、瞄準」（Ready, fire, aim）的部門哲學，配上所羅門極寬鬆的管理：

• 沒有部位上限（no position limits）：交易員可隨意買賣多少債券，不必請示
• 沒有成本分攤系統：所羅門是 1980 年代初唯一沒有此系統的大型華爾街公司
• 大家以毛收入而非利潤來看人，這在合夥制（1910–1981）時還能運作（合夥人錢在公司裡），公司化後變成災難

「拉尼利願意對自己沒完全搞懂的事下注。其他公司的管理層會說『各位，我們真的要押上整個牧場嗎？』拉尼利不只願意自己押牧場，還願意雇人讓他們也押牧場。他的態度是：「當然啊，他媽的，反正只是個牧場。」」

拉尼利的「福音」：用儲貸社的方式賣給儲貸社#

「便宜到牙痛」（So cheap your teeth hurt）#

抵押貸款債券享有最高評等三 A、且絕大多數有政府背書——但提前清償風險（prepayment risk）讓投資人卻步。拉尼利改打價格戰，論證利率高於同等信用品質的政府債、企業債達 350 個基點（basis points），完全補償了給屋主的選擇權。

「美國屋主的捍衛者」#

拉尼利化身華爾街史上第一位民粹主義者（the first populist in the history of Wall Street）：路易・休伊（Huey Long）的「家家有雞」（A chicken in every pot）變成拉尼利的「家家有房貸」（A mortgage on every home!）。

招牌道具是「窮人感」造型：

• 黑色 Johnny Unitas 風格短靴
• 6 吋寬的領帶
• 全部四套都是聚酯纖維西裝（從 1982 到 1986 年他每年賺 200–500 萬，仍只有四套）
• 同事戲稱他在布魯克林 The Male Shop 排隊買衣服——「99 美元附贈佛羅里達旅行、一瓶香檳和食物券」
• 致富後他買了五艘動力艇——「我的船比西裝多。」

「拉尼利的西裝在說兩件事：『我沒忘記我來自後台辦公室，你他媽也別忘記』；以及『我是 Lewie，不是哪個窩囊投資銀行家。沒有矯飾——你可以信任我，我會照顧你。』」——這正是他能說服儲貸社總裁的關鍵：他長得像他們、穿得像他們、講話像他們。

儲貸社：最大的買家、最爛的交易員#

1977–1986 年儲貸社持有的房貸債券從 126 億美元 → 1,500 億；同期儲貸社總資產從 6,500 億翻到 1.2 兆——拉尼利的業務員把害羞的小鎮儲貸社總裁變成「狂熱賭徒」。一位加州儲貸社經理對所羅門業務員 Marc Freed 說：「避險是娘炮才做的事（hedging was for sissies）。」

抵押貸款交易員估計：他們 50–90% 的利潤來自「站在儲貸社的反方」。儲貸社總裁不是不知道——是看不見利潤率（margins）、且華爾街沒有競爭，沒人提醒他們。「贊助小鎮花車遊行的 3-6-3 俱樂部會員，現在成了美國最大的債券交易員，也是市場的最大傻子。」

凱夫曼預言、伏克爾配合：1982 年大反彈#

1981 年長期公債利率高達 15.25%。亨利・凱夫曼（Henry Kaufman）在 1982 年 8 月轉看多——當天股市創史上最大單日漲幅，債券狂飆。

「我給司機一張兩頁手稿，請祕書打字後輸入螢幕。我去 Waldorf 開執行委員會會議。古弗蘭問：『你在電話上幹嘛？』我說：『我剛口述一份備忘錄。』有人問：『內容是什麼？』我說：『我剛改變了我對債市的看法。』他們說：『你改變看法了？』那時市場已經瘋了。」

拉尼利團隊因供應壅塞被迫做多，這場大反彈如天降甘霖。

操縱其他華爾街交易商#

所羅門抵押貸款部是唯一沒有與其他投行直接電話線的交易桌，只透過中介經紀商（interbroker dealers）。這讓他們能：

• 用 12 元買進實際只值 10 元的債券，控制流量
• 接著研究部門出報告說這批債券其實值 20 元
• 或再買 60 億美元同樣債券，讓螢幕上看到價格上漲
• 其他華爾街公司見到後跟風買進，把所羅門部位「買出來」

「所羅門可以邊走邊定下抵押貸款債券交易的遊戲規則。」——安迪・史東

火箭科學家進場：剝削屋主與聯邦政府的非理性#

霍威・魯賓（Howie Rubin）：算牌出身的交易神童#

• 萊斐特學院化工系畢業 → 紐澤西 Exxon 煉油廠（年薪 17,500 美元、覺得很好）
• 看了《60 分鐘》一段算牌員（card counter）報導，搬到拉斯維加斯，把 3,000 元變 8 萬
• 每家賭場都有他的相片，他得戴假髮才能過安檢
• 哈佛 MBA → 1982 加入所羅門

魯賓的洞見：黑傑克是唯一非獨立結果的賭場遊戲——過去發生的事影響未來。他把這個邏輯搬進房貸提前清償的預測：

• 屋主常非理性地在不該還貸時提前還貸（例如以 4–8% 利率借的人，在 16% 環境下仍堅持償還）
• 折價買進這些房貸債券，等屋主還清後就拿回 100 元
• 用研究部歷史數據追蹤屋主行為模式——「美國屋主成了實驗室裡的白老鼠」

史考特・布萊登漢與史蒂夫・羅斯：聯邦項目貸款#

• 1981 年起聯邦政府赤字、開始拍賣 60 年代的低利率社會住宅貸款
• 拍賣公告只出現在《華爾街日報》一則小啟事——「只有兩個人在讀：羅斯和布萊登漢」
• 用 60 美分買進 100 元面額的貸款，等到屋主提前還款時連本帶利收回
• 兩種高機率提前還款情境：陷入財務困難（政府違約代付）與高檔出租公寓（住戶集體買下產權後還貸）
• 兩位 MBA 跑遍全美貧民住宅與高檔公寓，找游泳池與破產房客——賺了千萬美元

兄弟會的食物文化#

飲食狂歡#

抵押貸款部信奉「每天都是節日」：

• 早上 8 點訓練生從 Trinity Deli 買回一輪洋蔥起司漢堡
• D’Antona 每天下午派訓練生買 20 美元糖果
• 莫塔拉一口塞掉一大盒奶昔球
• Haupt、Jesselson、Arnold 整顆吞下小披薩
• 每週五是「狂吃日」（Food Frenzy）：訂 400 美元墨西哥菜，5 加侖大桶裝酪梨醬，客戶打來詢價時的回應是：「抱歉，我們在狂吃，等等回電。」

越吃越胖、越胖越憎恨瘦子。他們嘲笑週末跑鐵人三項的政府公債部交易員——「這裡沒有偽善！我們以自己現在的樣子為傲！」

部門凝聚儀式#

1983 年莫塔拉沒升上合夥人（其他部門主管全升），更鞏固了抵押貸款部的「孤立感」：

• 月底部門晚餐：「我們賺的比公司債和政府債加起來還多兩倍」
• 大西洋城直升機之旅：政府與公司債部門禁止參加——當晚搭直升機過去賭博，隔天早上回來照常交易

「惡作劇」家系（goof genealogies）#

• 行李箱惡作劇：把同事行李箱內衣換成粉紅蕾絲內褲；後來升級成換成 10 磅濕廁紙——D’Antona 在波多黎各旅館發現後從淋浴間衝出，連續打 7 通電話對 Marro 罵
• 錯認的行李箱：D’Antona 報復時誤拿到一件高級西裝（誤以為是 Kilberg 的，其實 K 字母標籤屬於別人）。沒人敢問，他們把西裝裝進綠色 Glad 垃圾袋，丟到對街健身俱樂部前的工地廢墟，並像 Tom Sawyer 與 Huck Finn 一樣立誓終生不說

拉尼利本人的「即興」#

• 拿 Bic 打火機放在交易員 Andy Friedwald 的褲襠下
• 把整瓶 Bailey’s 倒進 Andy Stone 的最愛西裝口袋——「不要抱怨，買新的」（甩出四張 100 元髒鈔）
• 對新員工 Maria Sanchez（古巴裔）拿剪刀剪掉她的長領結，說「我不喜歡女人戴領帶」（再給 100 元買新衣）
• 自己有 Bic 打火機與長劍收藏

古弗蘭的改造計畫——失敗的西裝#

最後是古弗蘭親自介入要拉尼利「像個副董事長」。拉尼利的祕書與妻子設下圈套，把他騙到 Barney’s 一次買 9 套西裝、15 條領帶、24 件繡名襯衫。但他多買的多是三件式（買完隨即過時），平日仍把背心搭一肩、領帶搭另一肩。一次出差到阿拉斯加，他穿著 800 美元的 Brooks Brothers 大衣與19 美元的橘色高跟仿粗皮短靴赴約。

「這是場演出，可能是整個華爾街最棒的一場。」——他的同事

資金分配的內爆：霍威・魯賓事件#

數百萬美元未解之問：誰賺了那筆錢？#

魯賓 1983 年第一年就賺了 2,500 萬，但因第一年薪酬上限只能拿 9 萬美元；1984 年賺 3,000 萬，第二年薪酬上限 17.5 萬美元。

這是所羅門兄弟管理層從未回答的價值幾億美元的問題：到底是 Howie Rubin 賺的，還是所羅門兄弟賺的？古弗蘭的答案是後者——「公司創造了機會，所以公司應該拿走絕大部分」。

「打了就跑」（Hit and run）的新世代心態#

1985 年 3 月魯賓接受美林（Merrill Lynch）三年保證 100 萬美元/年 + 利潤抽成的合約跳槽——魯賓現象從此成為傳奇，訓練班裡的人聊天就問：「你聽說魯賓在美林拿到什麼了嗎？」

「Hit and run」誕生：新人加入抵押貸款部，盤算的是哪天拿到 300 萬合約走人。所羅門變成整個華爾街的育嬰房（nursery for the rest of Wall Street）。

連能力平庸的 Ron Dipasquale 都被美林以 100 萬/年挖走當抵押貸款主管——美林一週後才發現用錯人，把他放冷宮一年到合約結束，他「衣錦還鄉」回所羅門接受英雄式起立鼓掌。

安迪・史東的 90 萬美元談判#

1985 年史東收到美林的開價（Rubin 的兩倍）。他誇張地開價「1984 年薪資的 4 倍」想讓對方退縮，沒想到「他們說好」。所羅門陷入恐慌，史東依序面對訓練班學員都見過的三人組：

最後古弗蘭付給史東美林開價的 80%——約 90 萬美元，創下所羅門第四年交易員前所未有的紀錄。

這是公司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離職交易員低頭。其他抵押貸款交易員必須跟著加薪數十萬，公司債、政府債部門因此暴怒。從那刻起，史東「再也沒被公司善待」——任何虧損的交易都會引來「我們當初應該讓他走」的耳語。

古弗蘭與抵押貸款交易員的決裂晚宴#

莫塔拉安排兩場晚餐讓古弗蘭與抵押貸款交易員修復關係。第一場在古弗蘭最愛的 Le Périgord 餐廳，史東又當著大家的面提出「抵押貸款部最賺錢、應拿最多」。

• 古弗蘭爆發：「在所羅門兄弟工作是榮譽——是公司、不是個人創造了財富。」
• 還宣稱抵押貸款部「獲利甚至沒有政府部高」（在場交易員都知道這是赤裸的謊言，但沒人敢戳破）
• 第二場晚餐被取消

1986 年底，史東加入 Prudential-Bache 任抵押貸款交易主管。這個故事的尾聲——所羅門兄弟自己親手打破了「兄弟連」的盟約。

1981 年公司賣給菲利普兄弟（Phillips Brothers）後，古弗蘭與其他老合夥人套現一筆鉅款（古弗蘭分到 4,000 萬）——他們不再把所羅門當「創造財富的工具」，而是當「權力與榮耀的工具，一個他們可以當霸凌者的巨大遊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