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層的訪談:他們真正想要什麼#
訓練班進行四週後,公司高層輪流來「答問」——但很快學員就發現,這些場合的真正功能是篩選忠誠度,而非交流見解。
吉姆・梅西(Jim Massey):劊子手與「布拉格事件」#
梅西是執行委員會中負責業務的成員,也是分發黑板上工作職位的人——他能用一個手腕翻轉,把你的名字從紐約送到亞特蘭大。學員都怕他,他也樂於被怕。
當他要學員提問時,沒人敢問真正想知道的事:
- 為什麼公司禁止員工接受採訪,古弗蘭卻天天上商業雜誌封面?
- 為什麼擴張得這麼快、這麼魯莽?
- 我們未來幾年到底能賺多少錢?
最後一位前排學員終於擠出一個荒謬的問題:「公司有沒有考慮在東歐城市開辦公室?例如布拉格?」——後排幾乎要笑出聲。
路易士的觀察一針見血:「梅西不是在尋找好奇的頭腦,而是在尋找邪教信眾(cult followers)。」即便是最諂媚的前排學員,也對如此明顯的渴望卻步。
戴爾・霍洛維茲(Dale Horowitz):被禁忌絆倒的「拉比」#
人稱「霍洛維茲叔叔」、像 Yogi Bear 的市政債券(municipal bonds)老將,被認為是慈祥的「拉比」(rabbi)。他打開大門邀問:
- 第一個提問:「為什麼所羅門被阿拉伯國家列入黑名單?」——叔叔臉皺起來,斥責「你想知道這個幹嘛?」(其實是因為所羅門併購菲利普兄弟(Phillips Brothers)後與以色列關係變密切)
- 第二個提問:「為什麼我們容忍南非礦業公司 Minorco 持有我們最大股權(12%)?公司有人考慮過股東倫理嗎?」——叔叔射出殺人眼神:「你這些訓練生太放肆了。」
古弗蘭親自登場:政治家姿態下的眼鏡蛇#
古弗蘭以「英國式口音」、Churchill 的圓潤體型、Truman 的稀疏白髮、戴高樂的氣場登場。他刻意營造極度冷靜、長時間停頓的政治家風格,連回答關於慈善政策的問題都要沉吟良久。
路易士的判斷:「他那套高貴情懷與漫長停頓被他自己的名聲完全蓋過。我們聽過的故事讓人無法想像跟他在辦公室喝茶討論慈善。沒人覺得這個政治家形象是真的——它只是危險,像眼鏡蛇催眠的凝視。」
凱夫曼博士的認知失調#
債券研究主管亨利・凱夫曼(Henry Kaufman),人稱「末日博士」(Dr. Gloom),是市場最有名的債券分析師,也是公司的良心。他在 1987 年《機構投資人》雜誌上寫道:
「1980 年代最非凡的事件之一,就是債務的爆炸性擴張——遠遠超過任何歷史標竿,遠超 GNP 與貨幣供給可預期的水準。它的成因是:金融體系被解放、推動金融創業精神,但卻沒有同步建立紀律與保護機制。我們現在的處境就是這樣。」
換句話說——所羅門兄弟正是這場危機的共同創造者。整個 1980 年代,公司一邊大發其財,一邊蒙著眼睛前行。
股票部門的求愛悲劇#
結構性衰敗#
股票部門(equity department)位在 40 樓,比 41 樓矮一階——低天花板、無窗、像引擎室。它衰敗的關鍵節點是:
- 1975 年 5 月 1 日「五一節」(Mayday):固定股票經紀佣金被廢除
- 1976 年華爾街整體營收因此減少 6 億美元
- 同期間債券市場興起,股票交易員淪為「小過路費收費員」
強迫求愛:船遊與壘球#
股票部門意識到自己對學員缺乏吸引力,於是反過來示好——這種反差本身就是身份的標記。
路易士的「市場規則」:學員在課堂受到的待遇,與工作的吸引力成反比。要拿到最棒的工作,就要承受最多的虐待。
某次股票部門 MC Laszlo Birinyi 苦口婆心:「晚間 6:30 看新聞,主播說『今天市場漲 24 點』——你以為他在講工業債券嗎?他在講股市!加入我們,你媽至少知道你在做什麼工作。」但學員不為所動。
部門接著鎖定六位學員(包括路易士)邀請他們搭船遊覽哈德遜河——
- 灌進幾杯威士忌,等月亮升起
- 一位董事總經理摟住肩膀低語:「你才華洋溢,難道不想加入股票這個必勝的事業嗎?」
- 路易士記下守則:永遠不要在別人船上同意任何事,否則隔天早上會後悔
- 隔天醒來像「土狼之晨」(coyote morning)——寧願咬斷自己的手臂逃走
最後還有一場與大客戶的壘球賽,學員必須故意輸球、故意笑客戶冷笑話。路易士配合演出,深感慶幸自己前晚把自己鎖在船上廁所裡。
「男人交易,女人銷售」#
訓練班尾聲,老千撲克在後排越玩越大,學員把任何事都做成市場:尼克隊得分、日本人睡著時間、《紐約郵報》背版字數,連早餐 bagel 都要叫價:「Quarter for your bagel.」
一條沒人質疑的規則:所羅門男人交易,女人銷售(At Salomon Brothers men traded. Women sold.)。這條禁忌讓女性遠離權力——因為交易員主宰銷售員。
交易員與業務員的權力結構#
| 維度 | 交易員(Trader) | 業務員(Salesman) |
|---|---|---|
| 工作 | 為公司在市場下注 | 對外接觸客戶(退休基金、保險公司、儲貸社) |
| 必備技能 | 市場直覺 | 人際技能 |
| 紅利決定者 | 自己交易帳本上的利潤 | 由交易員決定 |
| 互相控制 | 完全控制業務員 | 對交易員毫無施力點 |
高層幾乎全是交易員出身,包括古弗蘭。傳言(多半由交易員散播):哪天乾脆把所有業務員炒掉,公司在沒有客戶的真空中交易就好。
41 樓的道德空場#
善惡無關緊要,重點是你能否揮棒#
「41 樓的問題不在於『大屌哥』本質邪惡,而在於只要他繼續揮那根大棒子,他是好是壞根本不重要。壞人不會在第五幕被懲罰——他們欣欣向榮。善良不會被獎勵也不會被懲罰,它就只是存在或不存在。」
這是「最赤裸的資本主義」(capitalism at its most raw)——同時也是自我毀滅的。
招牌人物:「人類食人魚」(The Human Piranha)#
矮、方、像橄欖球隊的鉤鋒(hooker)。他是政府公債部的明星業務員,也是唯一能讓交易員緊張的業務員——他比交易員還懂他們的工作。
- **吉斯卡債券(Giscard)**事件:1978 年法國發行 10 億美元債券,可在條件下用每盎司 32 美元的價格兌換黃金。當金價飆到 500 美元時,「那些他媽的青蛙的臉被撕掉了」(the fuckin’ frogs are getting their faces ripped off)
- 痛恨歐洲人 5 點下班,譏為「歐洲娘炮」(Eurofaggots)
- 名詞、動詞、形容詞都是 fuck——湯姆・沃爾夫(Tom Wolfe)寫《虛榮的篝火》(Bonfire of the Vanities)時,就坐在他旁邊取材
招牌人物:「冷血爵士」(Sir Sangfroid)#
公司債部的高個子英國腔人物。突襲提問:
- 「Ron,今天的 LIBOR 是多少?」(LIBOR:倫敦銀行同業拆放利率,倫敦上午 8 時、紐約凌晨 3 時公布)——剛好抽中唯一知道的人
- 「Bill,今天 TED spread 是多少?」(TED spread:LIBOR 與三個月期美國國庫券利率之差)——Bill 答不出來,被當場羞辱
這兩位是路易士在 41 樓最敬重的人——「他們殘酷,但誠實、公平」。
理查・歐格雷迪(Richard O’Grady)的求生課#
歐格雷迪是阿默斯特學院(Amherst)Phi Beta Kappa、明星運動員、哈佛法學院畢業,原本是所羅門的律師、被公司主動邀請面試。
那場糟糕的面試#
- 基梅爾(Lee Kimmell):直接對著履歷說「Amherst Phi Beta Kappa、明星運動員、哈佛法學院——你一定常上床」,並逼問「你多常上床?」
- 柯貝特(Leo Corbett):被歐格雷迪要求「我想回家想兩天」激怒,下最後通牒:「我十分鐘後回來,要答案。」
- 歐格雷迪暴怒:「我打死也不會在這裡工作,你的工作塞回你屁股」
- 柯貝特微笑:「這才是我今天聽到你說的第一句聰明話。」
- 一年後所羅門再度致電並道歉,歐格雷迪居然答應加入
「對混蛋的應對之道」#
歐格雷迪剛入行時為大客戶摩根擔保(Morgan Guaranty)跟一位粗暴交易員索取四檔債券價格。對方一句「Fuck off, I’m busy」打發。最終他依老闆指示,把那句「老兄,既然你第一次幫忙得這麼有用,要不要乾脆給我那他媽的價格?」原話奉上。交易員嚇傻、求救老闆,老闆裝無辜聳肩。從此那位交易員不再找歐格雷迪麻煩。
歐格雷迪給訓練班的最終建議:「舉重,或者學空手道。」——在 41 樓,要打掉一個人才能贏得座位,學歷與人格都救不了你。
結尾:抵押貸款部門與路易士的歸宿#
訓練班最後登場的是公司最賺錢、最受人爭搶的抵押貸款交易部門(mortgage trading),由路易・拉尼利(Lewie Ranieri)領軍——他從收發室起家,創造了美國的抵押貸款債券市場,是所羅門功績制度的活廣告。
當天他沒來,派出三位資深交易員,合計重達九百磅。中間那位嘴叼一支「便宜但巨大」的雪茄,學員問問題就只「咕噥」與大笑。對某位被嫌蠢的學員,他僅留下一句英語:「所以,你想當抵押貸款交易員?」三人立刻像拖船汽笛一樣同時大笑。
35 人想去,最後 5 人入選。路易士落選,被分發到倫敦擔任債券業務員——這他完全可以接受。
路易士在書中預告下一條敘事線:他將從倫敦的座位回望抵押貸款部門的故事——因為這群「外表如此可怕的人居然能賺這麼多錢」,是 1980 年代華爾街最關鍵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