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所羅門兄弟#

1985 年 7 月,路易士入職所羅門兄弟,第一年薪酬是 4.2 萬美元 + 6 個月後 6 千美元紅利,總計 4.8 萬美元。他在倫敦得知這個數字時,倫敦政經學院一位資深經濟學講座教授聽到後瞠目結舌、發出吞嚥聲——那是這位四十多歲、行業頂端教授兩倍的薪水,而路易士才二十四歲、剛踏入職場底層。

路易士那天踏進華爾街——「一頭通向河流,另一頭通向墓園」——心情卻像是去領樂透獎金,不像去上班。

為什麼所羅門兄弟特別賺錢?#

1. 債券市場的隱形王者#

1980 年代之前,債券市場既不賺錢也不時髦,因此所羅門兄弟長年在這個被忽視的角落獨領風騷:

  • 1979 年除了垃圾債券(junk bonds,由德崇證券 Drexel Burnham 主導)外,所羅門幾乎主宰整個債券市場
  • 其他華爾街公司更看重幫企業募集股本(equity)與認識企業 CEO 的「體面」工作
  • 1968 年所羅門最後一次盤點學歷時,28 位合夥人裡有 13 位沒念過大學,1 位連八年級都沒畢業
  • 古弗蘭算這群人裡的「知識分子」——被哈佛拒絕後,從歐柏林學院(Oberlin)平庸畢業

紐約公共圖書館有 287 本關於「bonds」的書,多數其實是化學書。剩下的書名像是「Bond Front 上一切平靜」「給投資人的低風險策略」——債券人對文化人類學家來說,就像亞馬遜深處的無文字部落。

2. 交易員的真正獲利模式:過路費,不是冒險#

最大的迷思是「交易員靠承擔大風險賺錢」。事實上,多數交易員的本質是收過路費的人(toll taker)。

「有一個神奇瞬間:A 已交出珍寶、B 還未接到。一個機警的律師(讀作:債券交易員)會把這個瞬間據為己有,在那一微秒佔有珍寶,從中拿走一點點,再傳出去。」——馮內古特(Kurt Vonnegut)

舉例:所羅門業務員賣 5,000 萬美元的 IBM 新債給 X 退休基金,所羅門交易員從中收取 1/8 個百分點(6 萬 2,500 美元)。然後他可以再讓業務員說服 Y 保險公司「這批債現在更值錢」,把債從 X 買進、賣給 Y,再收 1/8 點。雙方都不知道珍寶的真實價值——

巴菲特名言:「在任何牌桌上都有一個傻子。如果你看不出傻子是誰,那個傻子就是你。」交易員的工作就是懂得別人的弱點——一個傻子,就是願意低於價值賣出、或高於價值買入的人。

3. 火雞被填得特別肥:政策與借貸雙重推力#

要從火雞肚子裡吃到大量內餡,得先有人把內餡塞進火雞裡。1980 年代有兩隻手在塞餡:

聯準會主席伏克爾(Paul Volcker)——1979 年 10 月 6 日週六記者會宣布:貨幣供給量固定,利率自由浮動。這是「債券人黃金年代」的開端。

  • 利率劇烈波動 → 債券價格反向劇烈波動
  • 債券從「保守儲蓄工具」變成「投機標的、創造財富的手段」
  • 一夕之間,債券市場從死水變成賭場

美國借貸者的瘋狂擴張——政府、消費者、企業三類借款人在 1985 年合計負債 7 兆美元(1977 年僅 3,230 億)。其中以債券形式發行的比例大幅上升。

於是,所羅門業務員每週原本經手 500 萬美元,現在每天經手 3 億美元——交易員與公司開始大發利市,並決定拿一部分新財富來「買進」像路易士這樣的年輕人。

1985 年訓練班:127 個失序的「專業人士」#

訓練班在曼哈頓南端大樓 23 樓上課。當時是所羅門史上規模最大的一班:127 人錄取,6,000 人申請(錄取率約 60:1)。下一屆人數還會再翻將近一倍。所羅門總員工約 3,000 人,職員/支援人員比為 1:5——這意味公司在過度施肥,最終會反過來壓垮自己。

路易士回顧:「所羅門讓我和其他像我一樣漂泊的人進門,本身就是個警訊。他們失去了自己的身分認同。」訓練班三年後,75% 的學員會離職(過去比例是 15%),公司毫無深層忠誠可建立。

訓練班裡的怪人群像#

報到第一天,路易士身穿一條鮮紅色、印著金色美元符號的吊帶褲就出現在大廳——立刻被同學提醒:「別讓他們在交易室看到你穿這個——只有董事總經理可以穿吊帶褲。」這個小細節揭示了所羅門看似失序、實則森嚴的階級規矩。

  • 賣西裝的女學員:穿著一身夏天的米色三件式呢料西裝在大廳講電話,原來她在向同學兜售大陸代工廠的「行政套裝」,「6 套 750 美元」
  • 睡在地上的英國人:白胖、襯衫釦子崩開、腹部如鯨魚背隆起。他被預定派去倫敦辦公室,已在倫敦市場做了兩年,認為訓練班荒謬至極,把曼哈頓變成自己的夜間遊樂場,白天就在訓練班地上補眠

教室裡的「大分裂」#

訓練班的教室文化分成兩個明確陣營:

陣營行為心理
前排(front row)認真聽講、提問、做組織圖、向董事總經理諂媚沒把握所羅門真的是「賺錢者的功績制度」,先做避險
後排(back row)睡覺、玩老千撲克、丟紙團、嘲笑前排相信「交易員就是野蠻人,偉大交易員是偉大野蠻人」

例外:六位日本學員全坐前排——但全部在睡覺。後排同學每天上下午下注「Yoshi 多久會睡著」,每次他垮下來就響起小小歡呼。日本人是受保護物種,因為日本貿易順差累積巨額美元,所羅門急需擴張東京辦公室。

「叢林演說」與「大屌哥」(Big Swinging Dick)#

某位資深債券業務員的演講擊中後排心臟,因為他用後排聽得懂的語言重述了所羅門世界觀:

  • 「所羅門兄弟就像叢林——你的老闆是你的叢林嚮導」
  • 「能闖過叢林率先抵達電視前那箱百威啤酒的,就是有嚮導的那個」
  • 比起選產品線,選對叢林嚮導更重要

當交易員把幾十萬美元入帳所羅門的金庫後,董事總經理會打電話給他確認身分:「嘿,你這個大屌哥,幹得好(way to be)。」這個稱號是訓練班所有人——男女皆然——共同的暗中目標。女性版本是「大屌妹」(Big Swinging Dickettes)。

「Sally」與達拉斯股票部門#

前排女生 Sally Findlay 舉手問講者:「您能否分享您成功的關鍵?」——這個提問跨越了底線。後排哄堂大笑,有人模仿尖嗓回問,有人喊「Equities in Dallas(達拉斯股票部)」要求把她「埋了」。

達拉斯股票部」成了 1985 年訓練班裡的最低職位代名詞,意指「把這個人類最低渣埋到永遠看不見的地方」——因為股票部在所羅門毫無權力,達拉斯離紐約又遠。

求職如龐氏騙局:你必須先讓人「想要你」#

訓練班結束時,工作會在交易室旁的黑板上分配。學員恐懼自己被分到爛位置——

  • 沒有客觀標準,三分運氣、三分「氣場」、三分「會不會把嘴對到對的屁股上」
  • 你必須有一位有實權的董事總經理當「拉比」(rabbi)作為贊助者
  • 但拉比只會對「眾人想要的」學員產生興趣

路易士的解法:先讓某個交易室的朋友散播「他被搶手」的耳語,讓真正想去的部門主管「碰巧聽到」並主動找他吃早餐。

這就是「個人受歡迎程度的龐氏騙局」(Ponzi scheme of personal popularity)——它在市場裡也有對應的版本。

交易室的成年禮:當「隱形人」#

下午三、四點,學員被推上 41 樓交易室。在這裡,他們是鯨魚屎之下、最低等的存在

  • 你不能直接走過去說「你好」——交易員會回擊:「你從哪塊石頭底下爬出來的?」
  • 標準儀式:默默站在某位繁忙交易員旁邊,一句話都別說,等待被「正式承認」存在
  • 等待時間從幾分鐘到一小時不等

整個交易室是 1/3 個美式足球場長,桌子相連、人擠人,連兩個人都很難擦身而過。學員若漫無目的閒晃,可能會「打擾正在玩耍的眾神」——而董事長古弗蘭以下所有大人物都在這層樓走動。

訓練班的意義並非那些講義(甚至德崇證券 Drexel Burnham 還曾要求應徵者跟所羅門員工借講義),而是口耳相傳的戰爭故事——錢如何流動、交易員如何感覺與行為、如何拍客戶馬屁。本質是一種洗腦:讓你相信「在所羅門當鯨魚屎,比起不在所羅門,已經像是在三葉草中打滾」。

通往覺醒的最後一刻#

某日一位企業金融部的人——身穿西裝外套、像戴著恥辱徽章——闖入交易室。他被人撞了一下、被斥責「看路」,便驚惶失措、忘了自己為何而來,臨陣脫逃。

路易士看著這個畫面,腦中浮出一個惡毒、卻代表他「已經融入」的念頭:

「真是個娘炮(wimp),他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這個瞬間,路易士知道自己已被「所羅門化」——他成了交易室文化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