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極不可能的入行起點#

1984 年冬天，路易士在倫敦政經學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攻讀經濟學碩士。他透過遠房表親嫁給的德國男爵夫人，意外受邀至聖詹姆士宮（St. James’s Palace）與英國太后共進晚宴。實際上，這是一場有七、八百名保險業務員出席的募款餐會。

巧合的是，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兩位所羅門兄弟董事總經理（managing director）夫人之間。較資深的那位美國夫人在得知他正在找工作後，把整場晚宴變成一次面試：

• 連珠炮式地拷問他，持續約一小時
• 滿意後直接問：為什麼不來所羅門兄弟交易室上班？

路易士當時想到古弗蘭那句傳奇名言：要在所羅門兄弟交易室成功的人，每天早上醒來都要「準備咬下熊的屁股」。他承認自己更嚮往的是企業金融部門：玻璃辦公室、秘書、龐大的交際費、與企業領袖的會面。

交易（Trading） vs. 企業金融（Corporate Finance）#

路易士在此清楚劃分了兩種華爾街生態：

那位夫人的判斷一針見血：「在企業金融工作的，是那些手腕無力、過度修飾、薪水又低的傢伙。」這句話，與接下來所羅門夫人對英國太后的舉止，共同說服了路易士：所羅門兄弟才是他的同類人。

太后晚宴的關鍵時刻#

太后進場時，全場的保險業務員都低頭如教徒。所羅門夫人卻在 800 人鴉雀無聲時，對太后大喊：

「嘿，女王，妳的狗很可愛！（Hey, Queen, Nice Dogs You Have There!）」

• 太后沉穩地略過尷尬場面，繼續前進
• 所羅門夫人「吼出」了房間裡的權力平衡

路易士從這一刻認定：所羅門兄弟那種粗魯、無禮、社交不被接受的風格，正是他想加入的部族。

所羅門兄弟的奇特錄取流程#

路易士接著體驗了一連串「沒有正式錄取通知」的怪異流程：

1. 受邀至所羅門倫敦辦公室與交易員聊天，沒有嚴格交叉詰問
2. 早晨 6:30 與紐約招募主管 Leo Corbett 共進早餐——只吃到濕軟的炒蛋，沒得到 offer
3. 同學一語道破真相

「所羅門兄弟從不主動發 offer——它太精明了，不會給人拒絕它的機會。它只給暗示。如果你接到了暗示，最好的做法就是打電話到紐約找 Leo Corbett，自己把工作從他手上『拿走』。」

於是路易士打電話過去，自我介紹完直接說：「我想讓你知道我接受了。」對方笑著說：「歡迎上船。」連薪水多少都沒談——因為投資銀行家不喜歡談錢。

1980 年代的世代轉向：華爾街成為頂尖大學畢業生的終點站#

過去頂尖大學畢業生視交易室為「未受訓動物的籠子」，1980 年代這道偏見徹底鬆動。路易士以普林斯頓 1982 年級為觀察點，描述這場「文化板塊位移」：

• 大量學生競逐企業金融的「投資銀行分析師」（investment banking analyst）職位，年薪約 25,000 美元 + 紅利
• 換算後實際時薪約6 美元——但人人趨之若鶩
• 1986 年耶魯畢業班 1,300 人中，40% 申請了同一家投資銀行第一波士頓（First Boston）
• 1987 年哈佛經濟學原論共 40 個分組、1,000 名學生，十年內人數翻三倍
• 普林斯頓畢業那年，經濟學首度成為全校最熱門主修

分析師的悲慘日常#

分析師（analyst）並不真的「分析」任何東西，而是企業金融部門的奴隸：

• 每週工作 90 小時以上：影印、校稿、組裝枯燥的證券文件
• 老闆會在最得力的分析師身上掛 BB call，全天候召喚
• 路易士記述一位 Dean Witter 分析師：因過勞而中午躲進廁所隔間在馬桶上睡覺，並假裝便秘，避免被發現離席太久
• 工作期限剛好兩年，之後被「期待」進哈佛或史丹佛商學院

分析師是自己狹隘野心的囚徒。他想要錢、想被同類視為成功者、不願以任何不尋常的方式暴露自己。1980 年代的標準路徑是：主修經濟學 → 上華爾街當分析師 → 進哈佛或史丹佛商學院 → 之後再煩惱人生。

為什麼是經濟學？#

投資銀行偏好經濟學畢業生，並非因為他們需要經濟學理論——

• 理論幾乎用不到：投資銀行內部極少使用經濟理論
• 實際功能是篩選器：經濟學的學習過程像「儀式性犧牲」，能挑出願意為事業犧牲教育的「實際」之人
• 作為標準化測驗：直接比較學業成績的工具
• 強化菁英俱樂部的封閉感：「不屬於我們的人不會被收進來」

路易士反向操作，主修藝術史（art history）——一位經濟學主修同學形容它「是給康乃狄克州預科女生（preppy girls from Connecticut）讀的」。當時他被同學當成自願守貧的方濟會修士，看似可憐。

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的羞辱面試#

1982 年路易士獲得雷曼兄弟在普林斯頓的面試。當時投資銀行刻意製造「壓力面試」（stress interview）情境：

• 開窗測試：讓申請者打開封死的 43 樓窗戶，觀察其失敗時的反應
• 沉默測試：面試官全程不出聲，只盯著你看，再拿起報紙讀，測試你能否主導會議

雷曼派一男一女到普林斯頓。女方原是路易士的舊識，但選擇全程裝陌生。對話如下（重述其要點）：

• 他答錯美國 GNP（猜 5,000 億，實為 3 兆美元）
• 被質疑為何要當投資銀行家，他誠實回答「我想賺錢」
• 對方斥責：「這不是好理由 ⋯⋯ 老實說，我們會勸退太愛錢的人。」

朋友後來解釋鐵則：「這是禁忌。當他們問你為什麼要當投資銀行家，你應該談挑戰、做交易的快感、與高素質同事共事的興奮——但永遠、永遠不要提到錢（never, ever mention money）。」

路易士後來總算學會這套標準答案。但他始終無法相信這套說法——他憤恨於華爾街內部對外的虛偽。

結局：雷曼倒下，路易士進所羅門#

• 路易士當時被所羅門等多家銀行拒絕
• 1984 年初，雷曼兄弟因內部交易員與企業金融家的內鬥而垮台
• 交易員勝出，但雷曼的名字從華爾街徹底消失，被希爾森（Shearson）收購
• 路易士在《紐約時報》讀到時的反應是：「真是大快人心」

路易士留下一個未明說的弦外之音：雷曼的覆滅，與它「拒絕承認自己是為了賺錢而存在」之間，是否真有因果關係？這是全書關於華爾街自我認知的關鍵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