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蒂的尖刺#

貝蒂(Betty)說得對——「這些信全在談禱告,卻一句都沒談到實踐上的問題:禱告的『令人厭煩』」。她還補了一句:「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兩位聖徒之間的通信!」

路易斯(C. S. Lewis)承認這支帶倒鉤的箭射中了。但他不認為他們其實是在偽善——

文字化本身就帶來誇大#

僅僅把某事化為文字(散文文字),本身就含有誇大

只有詩才能低聲到可捕捉心智微弱的呢喃——『一陣淺風,難以更輕』。

前幾天我嘗試對你描述一個極為微小的經驗——我向自己的愉悅致敬時那點點愛慕的細絲。但黑紙白字寫下後,它聽起來比實際大得多

真相是:我沒有足夠柔弱的語言,能描繪我屬靈生命的柔弱若再削弱,就根本不再是語言——就像把瓦斯爐再轉小一點,它就熄了。」

篇幅本身造成的比例錯誤#

「再者,光是我們對禱告談這麼多,本身就讓它在我們生命中顯得比實際大得多

因為我們在談禱告時,真實上把我們的禱告擠到邊緣、有時擠出頁外的所有其他經驗,都未被提及

這在文字裡造成比例上的錯誤——形同(雖非有意的)謊言。」

老實話:禱告是令人厭煩的#

那麼現在就老實說——

禱告是令人厭煩的(irksome)

  • 找到不禱告的藉口從來不會不受歡迎
  • 禱告結束時,一陣放鬆與假日感會籠罩當天的其餘時間
  • 我們不情願開始、樂於結束
  • 禱告時——但讀小說或解填字遊戲時不會——任何瑣事都足以讓我們分心

而我們知道自己並非孤例——禱告經常被用作補贖(penance),這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即使前一天禱告甘甜,今天仍是負擔#

奇怪的是,這份不情願不只出現在乾枯期。昨日的禱告即使滿了安慰與超昇,今日的禱告仍會在某種程度上被感覺為負擔

真正令人不安的事#

不是「我們克扣禱告」這件事令人不安——而是:

「真正令人不安的是:禱告竟必須被列入『責任』中

因為我們相信自己被造是『為了榮耀神並永遠以祂為樂』。

若我們現在花在與神交往上的那少之又少的幾分鐘,對我們是負擔而非喜樂——那是怎麼回事?

我若是加爾文宗(Calvinist),這個症狀會使我絕望——一棵不愛開玫瑰的玫瑰樹,能拿它怎麼辦?它不是應該想開的嗎?

禱告為何如此費力?#

罪當然是原因之一#

路易斯承認,我們在禱告上的遲鈍,確有許多源自罪——一切教師都會這樣說:

  • 可避免的、對世物的沉溺
  • 對心智訓練的忽視
  • 還有最壞的那種「對神的恐懼」

我們避開太赤裸的接觸——因為害怕祂可能藉此把對我們的要求說得太清楚

某位古作家說:許多基督徒禱告時禱得弱,『唯恐神真的聽他——他這可憐人原本可沒想到這個』。」

但罪不是唯一原因#

就我們此刻心智的結構而言——無論神最初造人時心智是什麼樣的——我們很難長時間專注於既非可感(如馬鈴薯)也非抽象(如數字)的事物

**「具體但無形」(concrete but immaterial)的事物,**只能靠費力才能保持在視野中。

有人會說:『因為它根本不存在。』」

但我們其餘的經驗無法接受此說法——

「因為我們自己、以及我們最在意的一切,似乎全屬『具體(即個體)且不可感』這一類

若實在僅由物理物件與抽象概念構成,那實在最終對我們無話可說——

我們置身錯誤的宇宙

「人是無用的激情」(Man is a passion inutile)——晚安。

然而所謂『真實的宇宙』本就是從人的感官經驗中挖採出來的。」

努力本身不是錯誤的徵兆#

「禱告所涉及的痛苦努力,不證明我們在做我們未被造來做的事。」

若我們完全了,禱告便是喜樂#

若我們被成全——

禱告就不是責任,而是喜樂——願神有日讓它成為這樣。

許多現今以「責任」面目出現的行為亦然——若我愛鄰如己,現今作為我道德責任的多數行動,會像雲雀自鳴、花朵自香那樣自然流出

為什麼還不是?亞里斯多德與「責任」的位置#

我們知道: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教過——喜樂是「未受阻礙的活動」之上的「華光」(bloom)

但我們被造所要從事的活動——在地上時——受到各種阻礙:自己或他人裡面的惡。

  • 不從事它們,就是放棄人性
  • 自發地、愉悅地從事它們,現尚不可能

這處境造就了「責任」這個範疇——整個道德領域

責任的存在是為了被超越#

「責任的存在是為了被超越(to be transcended)。這就是基督教的悖論

兩條大誡命作為當下此地的實踐命令必須這樣翻譯——『做事如同你愛神愛人那樣』。

因為沒有人能因為被命令就去愛

然而這實踐層次上的順服,根本不是真正的順服

若一個人真愛神愛人,這也很難稱為順服——因為他將情不自禁如此。

故而那命令真正對我們說的是:『你們必須重生』(Ye must be born again)。」

在那之前:律法的位置#

在那之前,我們有責任、道德、律法——保羅(St Paul)說,它是「師傅」(schoolmaster),是要引領我們到基督那裡

「對它,我們不該期待勝過師傅,但也不該給它少於師傅

無論今天我是否有虔敬之感,我都必須做我的禱告——但這只如同:若我想日後讀詩人,我就必須學文法。」

天上沒有道德#

「但學日(school-days)願神已有定數

天上沒有道德。天使從未(從內裡)知道『應當』(ought)一詞之意;蒙福亡者也早已欣然忘記它

這就是為何但丁(Dante)的天堂如此正確,而米爾頓(John Milton)那個充滿軍紀的天堂如此荒謬。」

為何天上世界只能以「輕浮」之物來想像#

這也解釋了——之前的話題——我們為何只能用幾近輕浮的詞彙來想像那世界:

  • 在此世,我們最重要的行動受阻
  • 要想像未受阻、因而喜樂的行動,只能借用我們現有的遊戲與閒暇作為類比
  • 由此我們得到一個錯覺:像遊戲那樣自由之物,重要性也該像遊戲那樣小

殉道與「不會消失的結果」#

路易斯補充:他剛才說「多數」現以責任面目出現的行為——若我們是「好玫瑰樹」——會自發而愉悅。多數,不是全部

  • 例如殉道(martyrdom)——我們未被呼召喜歡它。主自己也不喜歡
  • 但原則仍立:責任永遠是被「惡」所制約——殉道由迫害者的惡所致,其他責任由我自己缺愛或世間瀰漫的惡所致

在那完美而永恆的世界,律法將消失

但忠心活在律法之下的結果,不會消失。」

「禱告作為責任」並非令人深憂#

由此路易斯說,他並不為「禱告現今是責任、甚至是令人厭煩的責任」而深深憂慮:

這事自然羞辱、令人挫敗、極為費時——禱告越糟,越花時間

我們仍只在學校裡。或者如多恩(John Donne)所說:「我在門口調我的樂器。」

「豐盛時刻」並非依賴#

而即便如此——怎麼削弱我這話才不致誇大?怎麼說才能不誇大?——我們確有「看似豐富的時刻」

多數時候,這些時刻來自那一閃即逝、幾乎不自願的「短禱」(ejaculations)——「未被祈求、未被尋索、人若如此而來便有福」的解渴

不過路易斯說他並不太靠這些時刻;即便它們再多十倍,他也不會。

一個關於「壞禱告」的猜想#

我有一個想法——我們所謂『最差的禱告』,在神眼中也許正是『最好的』

我指的是:最少被虔敬感受撐持、且要對抗最大不情願的那些禱告

因為這些禱告幾乎全是意志,來自比情感更深的層次

情感裡有許多東西其實不屬我們——許多來自天氣、健康、或最近讀的那本書。」

不要釣「豐盛時刻」#

有一件事似乎可以確定:去『釣』那些豐盛時刻,毫無用處

神有時最親密地對我們說話,正是當祂趁我們不備(off our guard)時抓住我們

我們為迎接祂所做的準備,有時反而有相反效果

查爾斯・威廉斯(Charles Williams)不是說過嗎——『祭壇常須築於一處,為的是天火從另一處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