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第三方」貝蒂#
路易斯(C. S. Lewis)並未意識到貝蒂(Betty)才是這場對話真正「沉默的第三方」——他本該料到。
「不是說她的死敵會指控她是『沉默的女人』——記得在莫林加(Mullingar)那一夜——但她在你我長篇辯論中的沉默,通常極具強調性、清晰可聞、甚至帶有辯證性。
人都知道她正準備好掃帚,很快就要把我們打破的東西全部掃乾淨。」
在當前的話題上,她說得對:路易斯把多數信徒覺得簡單的事,弄得太繁重——
- 信了神,向祂說話有什麼比這更自然、更容易?
- 一個人怎麼可能不向祂說話?
但「成人皈依者」回不到童年的單純#
路易斯坦言:「這要看你是誰。對我這種來自知識階層的成人皈依者(adult convert)而言,單純與自發性不能總是作為起點。」
你不能直接跳回童年——若強行嘗試,結果只會是某種仿古復興,像維多利亞哥德式建築(Victorian Gothic)那樣——是一種對「重生」的諧仿。
我們得繞遠路回到單純。
在實際禱告中,路易斯說自己常常在禱告最開始時就要走那條長路。
「置身於神面前」這個指令#
聖方濟・沙雷氏(St François de Sales)為每次默想(meditation)開頭都下這道命令:「Mettez-vous en la présence de Dieu」(置身於神面前)。
路易斯感慨:「在意圖順服這道命令時,到底有多少種不同的心理操作被執行過?」
若「簡單地」嘗試,會發生什麼#
若路易斯按貝蒂說的「就簡單地照辦」,他遇到的是兩個「表象」、觀念、幻影的並列:
| 表象 | 內容 |
|---|---|
| 第一個 | 心中那團代表「神」的光亮模糊 |
| 第二個 | 那個叫做「我」的觀念 |
問題是——
「但我不能停在這裡——因為我知道(假裝不知道也沒用):兩者都是幻影。真正的『我』創造了它們倆——更準確地說,用各種心理碎屑、隨意地堆建出來。」
破除偶像,回到「有些抗拒之實在」者#
路易斯的方式(弔詭地)是——第一步先把那團「光亮模糊」驅逐,以更莊嚴的語言說:打破偶像。
讓我們回到「至少有某種程度抗拒實在性」之物:
- 這是房間的四面牆
- 這是我
- 但兩者都只是難以穿透之奧祕的「立面」
牆是什麼?#
牆——人說——是物質:
- 按物理學家所說,是某種完全無法想像、只能由數學描述的東西
- 存在於彎曲的空間中
- 充滿駭人的能量
- 如果能深入足夠,我也許最後能達到那「純然的實在」
我是什麼?#
「我」的立面是我所稱的「意識」:
- 我至少意識到牆的顏色
- 但對「我的思想」,並不以同等方式、同等程度意識到——因為一旦試著檢視「我思考時發生什麼」,思考本身就停止了
- 即使能檢視,那也只是廣大深處表面最薄的薄膜——心理學家已教過我們
心理學家真正的錯誤在於低估了那深處的深度與內容的多樣性。
不只有黑暗的雲,也有令人目眩的光從中升起。若一切迷人的視像(如他們冒然主張)都只是性的偽裝,那麼那位能用如此單調且幽閉恐怖的素材,創造出如此多樣、解放性藝術作品的隱藏藝術家,住在哪裡?
而那深處也有時間的深度——所有的過去、祖先的過去、也許前人的過去。
「這裡同樣地,若我能潛得夠深,我也許能在底部再度遇見『那單純存在者』。」
「置身於神面前」之真意#
只有到此刻,他才能以自己的方式「置身於神面前」——
任一奧祕(物質的或心靈的)若能跟到底,都會帶我到同一個點:在這兩端皆有某物(兩種情況下都不可想像)從神赤裸的手中躍出。
- 印度人看著物質世界說:「我即是那」(I am that)
- 路易斯說:「那與我同根而長」(That and I grow from one root)
Verbum supernum prodiens——從父而出的「道」——同時造了兩者,並使它們在這「主體—客體」的擁抱中相聚。
這樣做的好處#
馬爾克可能會問:這麼一大圈究竟有什麼好處?路易斯說——對他而言(不為他人代言):
它把禱告種在當下的實在裡。
無論其他什麼是或不是真實的,這一刻主體與客體的會面確實在發生——除了睡眠時間外總在發生。
這裡是神的活動與人的活動真實的相遇——
- 不是「我若是天使、或道成肉身者進入房間」時可能發生的想像之會
- 也**不是討論「天上」或「外面」的神
- 而是——在當下:神「在這裡」(in here),作為我自身存有的根基;神「在那裡」(in there),作為環繞我的物質之根基;神擁抱並合一兩者於有限意識的每日奇蹟中
兩個立面:一旦被認出,便由障礙轉為傳導體#
當我把那兩個立面(「我」與房間)誤以為終極實在時,它們是障礙。 一旦認出它們只是立面、只是表面,它們就成為傳導體——
「謊言只在我們相信它時才是錯覺;被認出的謊言是『真實之物』——是真實的謊言——而正因如此可能極富教益。
一場夢一旦我們醒來就不再是錯覺,但它也不是虛無——它是真實的夢,也可能富教益。
舞台佈景不是真實的樹林或客廳;它是真實的舞台佈景,可能還是個好佈景。
(事實上我們永遠不該對任何事物問『它是真的嗎?』因為一切都是真實的。該問的是『它是真實的什麼?』——是真實的蛇?還是真實的震顫性譫妄?)」
從「物質的圖像」到「物質的真相」#
把物質環境比作舞台佈景:
舞台佈景不是夢、不是虛無——但若你用鑿子去鑿戲台房屋,得不到磚屑或石屑,只會在一塊帆布上開個洞,而洞外是有風的黑暗。
同樣地,若你開始探究物質的本性,你不會找到任何想像中物質「該是」的東西——你會得到數學。
我的感官從那不可想像的物理實在中選了少數刺激,把它們翻譯/象徵為感覺(與物質的實在毫無相似)。
我的聯想能力(受實際需要與社會訓練主導)把這些感覺綑成「事物」(以名詞為標籤)。
我從這些事物為自己搭起一個整齊的小盒舞台——有山、田、房子等道具。在其中我可以「演出」。
「我」也是戲劇性建構#
而「演出」一詞下得好。因為我所謂的「我」(為實用、日常目的)也是戲劇性建構:
- 記憶
- 刮鬍鏡裡的瞥見
- 那極為易錯的「內省」活動之片段
通常我把這建構叫做「我」,把舞台佈景叫做「真實世界」。
禱告作為「重新醒過來」#
對路易斯而言,禱告的時刻——或以它為前提條件——就是重新醒過來的意識:這個「真實世界」與「真實的我」遠非根底實在。
但這不是要逃避——
- 我在肉身中不能下舞台,無論是退到幕後或回到觀眾席
- 但我可以記得這些區域存在
- 我也可以記得:那個明顯的「我」(這位小丑、英雄或臨時演員)在油彩之下是一個真實的人,有其下台後的生活
戲劇人物不能踏上舞台,除非他底下藏著一個真實的人——若那真實而未知的「我」不存在,我連對「想像中的我」之誤解都做不到。
禱告是真實的「我」對真實的「祢」說話#
而在禱告中,這真實的「我」——破例地——從自己的真實存有發聲; 並——破例地——不對其他演員說話,而是對……我該怎麼稱呼祂?
| 稱呼 | 因為祂 |
|---|---|
| 作者(the Author) | 發明了我們所有人 |
| 製作人(the Producer) | 掌控一切 |
| 觀眾(the Audience) | 觀看、並將評判這場演出 |
不是逃離受造處境,而是重新覺察它#
這個嘗試不是要逃離時空、逃離我作為「主體面對客體」的受造處境。這目標更謙卑——
重新喚醒對那處境的覺察。
若這能做到,就不必去別處了。
「這處境本身,於每一刻都是可能的神顯現(theophany)。這裡就是聖地;荊棘現在正在燃燒。」
種種成敗:先於一切禱告的禱告#
當然這嘗試的成敗程度差距甚大。
「先於一切禱告的禱告」是:「願說話的是真實的『我』。願我所說話的對象是真實的『祢』。」
我們禱告的層次無限多樣:
- 情緒強度本身不是屬靈深度的證明
- 在恐怖中禱告必然懇切——這只證明恐怖是懇切的情緒
- 唯有神自己能把吊桶垂入我們裡面的深處
神也必常作「打破偶像者」#
而在另一邊,祂必須持續地作「打破偶像者」(iconoclast)。我們所形成的每一個關於祂的觀念,祂在憐憫中必須將其擊碎。
禱告最蒙福的結果,是起身時心中說:「但我從前不知道——我從未夢過……」
大概就是在這樣的時刻,多瑪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對自己的全部神學說:「它讓我想起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