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翻出的舊詩#

路易斯(C. S. Lewis)在舊筆記本裡找到一首沒有署名的詩,正好回應數週前討論過的話題——那揮之不去的恐懼:是否根本沒有聆聽者?我們所謂禱告,是否只是自言自語?

這位作者直接「擒住公牛的雙角」:好,就假設它是自言自語——然後得出一個出人意表的結論。

主啊,他們對我說,當我似乎

在與祢交談時——

既只聽見一個聲音,便都是夢,

一人佯裝為二。

有時確是如此,但不如他們所

所想。倒是,我

在自己裡尋我希望說的話,

卻看哪!我井已乾。

那時,見我空了,祢便放下

聆聽者的角色,

我啞口的雙唇呼吸、喚醒

我從不知道的思想。

因此祢既不需回應,

亦不能回應;我們看似兩個說話者,

祢卻永遠是「一」,而我——

不是夢者,而是祢的夢

為這首詩辯護一二#

「夢」這字使整首詩太接近泛神論(Pantheism),也許只是為押韻而硬塞進來。但路易斯認為作者的核心洞見是對的——

禱告在其最完美的狀態下,是一場「獨白」

若聖靈在人裡面說話,那麼在禱告中——是神對神說話

但人這個祈求者並不因此變成「夢」。

正如馬爾克(Malcolm)前幾天所說:在創造者與受造物之間那「交接點」上——神與人不能像「人與人」那樣相互排斥

「神做了(或說了)這事」和「我做了(或說了)這事」可以同時為真。

巴菲爾德的兩條格言#

路易斯引用歐文・巴菲爾德(Owen Barfield)在《拯救表象》(Saving the Appearances)中的兩條格言:

  1. 若一個人不把神視為「他者」,他根本就沒有宗教
  2. 若我把神視為「他者」的方式與我把同類、把一般事物視為「他者」的方式相同,我就在開始把祂變成偶像——這等於把祂的存在當作與我自己的存在某種程度上平行

神是我們存有的「根基」#

祂是我們存有(being)的根基

  • 祂同時在我們之內又在我們之上
  • 我們的真實性,只在於祂時時刻刻投射入我們者之多少
  • 我們禱告(或任何行動)所湧出的內在層次越深,它就越是祂的,但絲毫不會因此更少是我們的——而是「越是祂的時候,越是我們的」

阿諾德(Matthew Arnold)說人們在「生命之海」裡彼此「形成孤島」。但我們不能同樣地與神「孤島化」——若我以對你那樣的「不連續」方式與神不連續,那將是化為烏有

撒謊者口中說話的,仍是神嗎?#

立刻有個問題:當說謊或褻瀆者開口,這仍是神在說話嗎?

在某種意義上,幾乎是的——

  • 離了神,他根本說不出話
  • 沒有任何詞語不從「道」(the Word)衍生
  • 沒有任何行為不從「純粹行動」(Actus purus)衍生

路易斯指出:他能讓神學所說的「罪惡之可憎」對自己變得真實,唯一的方法就是——

記得:每一個罪都是對「被吹入我們之內的能量」的扭曲——

  • 那能量若未被扭曲,本可開出一朵「『神做了它』與『我做了它』兩個描述同時為真」的聖潔行動之花
  • 我們在祂把酒注入我們時下毒
  • 謀殺一首祂本要用我們作為樂器演奏的旋律
  • 諷刺扭曲祂本要作於我們的自畫像

故而所有罪——不論還是什麼——都是「褻瀆神聖之物」(sacrilege)

「本體連續」與「意志聯合」#

必須區分兩種不同的東西:

連續性質對象
本體連續(ontological continuity)創造者與受造物的關係「給定」的不可改變——對棄絕者、甚至魔鬼,同樣存在
意志聯合(union of wills)在恩典下、藉聖潔的生命達到可改變、可培育

我往哪裡去躲避你的面?我若下到陰間,你也在那裡。」

只要有「禱告」存在的地方,我們就可以假定——

  • 朝向第二種狀態(意志聯合)至少有某種努力,無論多軟弱
  • 神在人身上努力說的話、做的事,回到神那裡時帶著扭曲,但這扭曲至少不是徹底的

為何神「迂迴地」做事?#

馬爾克或許會反對:這整幅圖像顯得「迂迴」——稍一渲染就會變得滑稽。為何神要透過人對自己說話?

路易斯反問:「為何祂要透過受造物做任何事?

為何祂要藉著天使、人類(永遠不完美地順服與有效率)、以及非理性、無生命存在物的活動,繞遠路達成那些憑全能的一聲命令就能瞬間完美達成的目的?」

創造之本質:徹徹底底的「託付」(delegation)#

凡是受造物能做的,祂都不會單獨憑自己做

路易斯想這是因為——祂是「給予者」(giver),而祂沒有別的可給,只能給祂自己

而給自己,就意味著「藉著祂所造之物」做祂的工——某種意義上、不同層次上,「藉著」它們「是」祂自己。

不是泛神論:「萬有之中的萬有」#

在泛神論中,神就是一切。

創造的全部要點就在於——祂不滿足於「就是」一切。祂要成為「萬有中的萬有」(all in all)。

區分「創造」與「道成肉身」#

不可粗心地將兩者混為一談。路易斯試擬一個(僅作模型用的)對比:

  • 創造(creation):神——發明——一個人,並把他「說出」、注入「自然」的領域
  • 道成肉身(Incarnation):聖子神(God the Son)取了拿撒勒人耶穌(Jesus)的身體與人類靈魂,並藉此將整個「自然」的環境、整個受造處境,納入祂自己的存有之中

由此——

祂從天降下」幾乎可以轉述為「天把地拉上其中」。

而地點性、限制性、睡眠、流汗、腳痛的疲憊、挫折、痛苦、懷疑、死亡——從萬世以前就由神從內部所知曉

純粹之光行走於地上;黑暗,被接納進神性之心,在那裡被吞沒。

除了在未受造的光中,黑暗能在何處被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