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能被動」的教義有多大份量?#
路易斯(C. S. Lewis)承認馬爾克(Malcolm)言之有理;但他要求馬爾克也承認一件事——《聖經》絲毫沒有費力去守護「神不能被動」(Divine Impassibility)的教義:
- 我們不斷被描寫為激起神的忿怒或憐憫——甚至「使神擔憂」
- 我們明白這是類比語言
但當我們說「這是類比」時,不可偷偷夾帶這樣的觀念:彷彿可以把類比拋開,越過它到達某種純粹字面的真理。
我們真正能拿來替換類比的,只是某種神學抽象——而抽象的價值幾乎全是負面的:它警告我們不要把類比平庸地延伸出荒謬結論。
「不能被動」這個抽象本身帶我們去不了哪裡。它甚至可能暗示某種比舊約那位「情緒風暴的耶和華(Jehovah)」更具誤導性的形象——
- 或是某種惰性、無生命之物
- 或是某種「純粹行動」(Pure Act),完全無法把祂所造宇宙內發生的事納入考量
詮釋《聖經》的兩條原則#
1. 永遠不要把意象按字面理解。
2. 當意象所傳達的內容——它向我們的恐懼、希望、意志、情感所說的——與神學抽象衝突時,每次都要相信意象的傳達。
理由:
- 我們的抽象思考本身就是一張類比的網——不斷以法律、化學、機械的語彙為屬靈實在塑模
- 這些語彙會比《聖經》那感官、有機、人格的意象(光與暗、河與井、種子與收穫、主人與僕人、母雞與小雞、父親與孩子)更貼切嗎?
神的足跡在那豐沃的土壤上比在岩石或礦渣堆上更清晰可見。
因此,今天人們所稱的「去神話化」(de-mythologising)基督教,很容易就變成「再神話化」(re-mythologising)——用一套更貧瘠的神話取代更豐富的神話。
為何「禱告被納入考量」勝過「禱告為原因」#
路易斯坦承自己刻意含糊地說「禱告被納入考量」(taken into account),是從巴斯卡(Pascal)那句宏偉的格言「神設立禱告,是為了賜給祂的受造物『成為原因』的尊榮」退了一步。但他有自己的理由:
第一個理由:巴斯卡的說法暗示太強的「施動者—承受者」關係#
巴斯卡的話太明確地暗示一個「施動者—承受者」(agent-patient)關係,以神為承受者。
第二個理由:靈性生命的重點不在「結果」#
把禱告當作純粹的「原因」,會讓人以為祈求式禱告的全部重要性在於「求到所求之物」。
但對我們整個屬靈生命而言,「被納入考量」、「被顧念」——比「被應允」更重要。
敬虔人不談禱告的「結果」,他們談禱告的「回應」、「被聽見」。
有人說:「求情者既要他的訴求被應允,也要它被聽見。」
在向神的祈求中——若那真是宗教行動而非企圖巫術——這點更為真切。
我們承受得了「被拒絕」,卻承受不了「被忽視」。
換言之,若拒絕真是拒絕,而不是漠視,我們的信心可以撐過許多拒絕。
一個「拒絕的石頭」與「漠視的石頭」之比#
- 若我們相信神所給的「石頭」其實是父手放在我們手中——出於憐憫、公義甚至責備——那這石頭就會是糧。雖艱苦難嚥,仍可咀嚼吞下
- 若不然——禱告後得到所求,卻又被說服這只是純粹意外,只是某個與此完全無關的天意計畫的「副產品」——那麼這糧就變成石頭。也許是漂亮的石頭,甚至寶石,但靈魂吃不下去
駁波普的「萬能原因」#
路易斯說,我們必須抵抗波普(Alexander Pope)的格言:
the first Almighty Cause
Acts not by partial, but by general laws.
(首要的全能原因,不以特殊、而以普遍的律法行事。)
奇怪的是,波普以及與他同意的人,認為這套哲學神學比孩童、原始人(以及新約)的宗教更進步——對他們而言,這似乎較不天真、較不擬人。
真正的差別其實是——這套說法中的「擬人化」隱藏得更隱微,而且災害更嚴重。
「計畫 vs. 副產品」是人類層次的區分#
波普觀點暗示:在神聖層次也有我們熟悉的那種區別——主要計畫 vs. 非預期但不可避免的副產品:
例子:
- 我撒麵包屑餵鳥,順便為老鼠提供早餐
- 學院管理層調整正餐時間,目的是讓僕役早點下班;但這也改變了每位大學生的日常作息——對某些人方便,對某些人不便。我們對前者沒偏愛,對後者沒惡意——後果是被計畫拖出來的,我們無能為力
於波普看來,神也只能如此運作——
- 祂有一個關於萬物總和的宏大設計
- 我們的話無法改變它
- 它幾乎沒有為我們的禱告留下空間——既無從應允,也無從刻意拒絕
- 那宏大設計為個體攪出無數祝福與咒詛——神無能為力,那些都是副產品
為什麼這在無限者層次必然消失#
路易斯主張:在「全知、全能、全善」的層次上,「計畫」與「副產品」的區別必須完全消失。
即使在人類層次,這種區別也是越往上越減少:
- 越好的人類計畫,未經考慮的副產品越少
- 一石擊中越多隻鳥
- 越能滿足多元的需要與利益
- 它越接近——雖永遠不能很接近——「為每個個體量身打造的計畫」
- 粗糙的法律才會造成難為情的個案
從「管理」躍至「藝術」#
讓我們完全離開管理層次。一個天才作詩或譜交響曲時,難道不比一位君王更不像神嗎?
但天才的作品中沒有純粹的副產品:
- 每個音符或字詞都不只是手段、不只是後果
- 沒有任何元素只是為了別的元素而存在
- 若每個音符或字詞有意識,它會說:「作者把我自己納入考量,以他全副天才為我選擇了我所需的正確上下文」——而它說對了,只要它記得其他每個音符或字詞也可以這樣說
神不需要「普遍律」#
布雷克(William Blake)說:「概括即愚蠢。」也許太極端了——但**「概括」總是有限心智的特徵**。
普遍規律是我們智力不得不戴的眼鏡。神為什麼要用這種權宜之計來玷污祂無限清澈的視覺?
這就像在想像神得查參考書,或者祂若想顧念我這個個體,會先說:「加百列(Gabriel),把路易斯先生的檔案拿來。」
「新約那位連麻雀掉下都顧念到的神,並不比波普的神更擬人——而是遠比之更不擬人。」
我所信的:每件事都是「特殊的眷顧」#
路易斯下定論:他不信「管理者之神與祂的普遍律」。
「若有眷顧(Providence),萬事皆出於眷顧——而每一個眷顧都是『特別的眷顧』。」
古來有一句敬虔的話:基督不僅為「人類」而死,也為「每一個人」而死,彷彿那人是世上唯一的人。
那我能否相信——對於展開於時間中、我們稱之為「命運」或「歷史」的這個創造行動,也是如此?
- 它是為每一個人類靈魂的緣故而行
- 每一個靈魂都是目的
- 也許每一隻獸如此
- 也許連每一粒物質微塵亦然——夜空暗示連無生命之物對神也有某種我們無法想像的價值
「祂的道路(至少在這一點上)不像我們的道路。」
為何相信?因為禱告#
若有人問為何相信,答案是——
我們既因教訓與榜樣被教導去禱告,那麼在波普所描繪的那種宇宙裡,禱告毫無意義。
也許神設立禱告的目的之一,正是要見證——
事件進程不像國家那樣被「治理」,而像藝術品那樣被「創造」——
- 每一個存有都對它有所貢獻
- 在禱告中,貢獻是有意識的
- 每一個存有都既是目的,也是手段
而既然我此刻把禱告當作「手段」說了,路易斯立刻補一句——它也是目的:
- 世界被造,部分是為了禱告能存在
- 部分是為了讓我們為喬治(George)所作的禱告蒙應允
但別停在「部分」——這偉大藝術品的被造,是為它所做的一切、所是的一切——下至每一個浪的曲線、每一隻昆蟲的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