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與具體之間的無限距離#

路易斯(C. S. Lewis)剛寄出上一封信,就收到貝蒂(Betty)來信報告小喬治(George)令人擔憂的消息——他在上封信末對「喬治後代」的玩笑話頓時變成一根刺。整個關於禱告的討論,此刻顯得徹底虛幻

從抽象的「神是否垂聽祈求式禱告?

到具體的「祂會、祂能不能應允我們為喬治所作的禱告?

兩者之間,距離似乎是無限的

同行於黑暗,而非空談安慰#

為何不說安慰的話#

路易斯坦言他無法假裝能像馬爾克那樣感受此刻;若假裝,馬爾克會像《馬克白》(Macbeth)中的人那樣對自己說:「他沒有孩子。」幾年前路易斯自己面對巨大失喪時,馬爾克曾說:「我知道我在外面,我的聲音幾乎到不了你那裡。」——正因為這份誠實,那封信比任何信都更像一隻真實的手實實在在握住他的手

此刻路易斯本可給馬爾克標準的安慰:

  • 全科醫師(G.P.)的初步診斷常常出錯
  • 症狀本就模糊
  • 被判過死刑的人也常活到高齡

而這些確實是事實——

但這些話有哪句是你不在每個小時自言自語的?

你會看穿我的動機——也知道這些話背後有多少真正的科學坦誠或知識。

而萬一(願神不容)你的等待以最壞的方式結束,這些保證屆時聽來會像嘲弄。我自己當年正是這樣:那些虛假希望的回憶,反而成了額外的折磨——某些虛幻寬慰的時刻,比絕望的時刻更扭絞我心。

等待中的副產物#

當下的事實是:仍可能一切平安。但與此同時是等待——等 X 光片沖出來、等專科醫師完成觀察。

人還是得繼續活下去——若能鑽到地底冬眠、把這段時間睡掉該多好。

然後(至少於我;我相信你比我堅強)焦慮會生出可怕的副產物:思緒不斷地、循環地打轉,甚至冒出異教的試探——想要留意各種非理性的徵兆。

人禱告——但主要是那種本身就是一種痛苦的禱告。」

焦慮不是罪:論客西馬尼#

有些人為自己的焦慮感到罪咎,認為這是信心的缺陷。路易斯完全不同意——焦慮是患難(affliction),不是罪。

「像所有患難一樣,若我們能這樣領受,它就是我們在基督苦難(the Passion of Christ)中的份

因為苦難的起點——所謂第一步——是在客西馬尼園(Gethsemane)。」

客西馬尼那個奇特的時刻#

主多次預言自己的死,祂深知像祂這樣的行為在我們所造成的這個世界裡,必然導向什麼結局。然而在客西馬尼禱告時,這個知識似乎以某種方式被收回了:

  • 祂不可能既求「這杯撤去」(無論加上多少「願父的旨意成全」的保留),同時又知道杯不會撤
  • 這在邏輯上、心理上都不可能

你看這意味著什麼?為了不讓人類經歷的任何試煉缺席,希望帶來的折磨——懸疑、焦慮——在最後一刻被釋放在祂身上

  • 那個假想出來的可能——「也許、勉強可能,祂可以倖免於至深的恐怖」
  • 是有前例的:以撒(Isaac)也曾在最後關頭被免、似乎也不太可能
  • 並非全然不可能……祂無疑曾親眼見過他人被釘十字架——一個與我們大多數宗教畫像極不相同的景象

正是這最後的(且錯謬的)「希望中之希望」,以及隨之而來的靈魂翻騰、血汗滴下,祂才真正成為「人」——

生活在一個完全可預測的世界中,就不是一個人。

那位「加添力量」的天使#

我們被告知最後有天使向祂顯現「安慰」(comforting)祂。但無論在十六世紀英語還是希臘文 ἐνισχύων 中,這字都不是「安慰」(consoling)——而是「加添力量」(strengthening)。

「也許所謂加添力量,就是讓祂重新確定——這真是冷冰冰的安慰——這事必須承受,因此也能承受。」

焦慮也屬「父的旨意」#

我們都努力在患難來臨時順服。但客西馬尼的禱告顯示:先於患難的焦慮,同樣是神的旨意,同樣是我們人類命運的一部分——

  • 完美的人經歷了它
  • 僕人不能大於主人
  • 我們是基督徒,不是斯多葛派(Stoics)

「人類處境」的放大版#

苦難敘事的每一個動作,都把人類受苦的某個共同元素寫得碩大可見:

  1. 痛苦的禱告——沒被應允
  2. 轉向朋友——他們在睡覺,正如我們的人(或我們自己)那麼常睡著、忙著、不在、心不在焉
  3. 面對教會——是祂親自設立的那個教會。教會卻定祂罪——這也是典型的:每個教會、每個機構,遲早都會有某些東西開始反對它最初被設立的目的
  4. 轉向國家——本案中是羅馬國(the Roman state)。其僭妄較少,本可期待免於地方狂熱。它聲稱在世俗、粗糙的層次上公正。是的,但僅止於不抵觸政治權宜(raison d’état)——人在其中淪為複雜博弈的籌碼
  5. 訴諸民眾——那些祂祝福、醫治、餵養、教導過的、貧苦純樸的人。但他們一夜之間(這沒什麼稀奇)變成嗜血暴民,喊著要祂的血
  6. 只剩下神——而祂對神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

人類處境的放大版。這些便是『身為一個人』所要承擔的事——

每一根繩子,你一抓就斷;每一扇門,你一近就關上。如同最終的狐狸,所有的洞口都被堵塞。」

那「最後的被棄」#

至於最後的被棄——我們如何能理解、又如何能忍受?

「**是不是只有當神在祂最大的需要中似乎消失,神才能成為人?**若是,為什麼?」

路易斯轉而思索:我們是否真的開始理解「創造」這概念裡所蘊含的——

  • 神若要創造,必使某物存在、卻不是祂自己
  • 「被造」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被推出、被分離
  • 越是完美的受造物,這分離在某個點上恐怕越被推遠

證據:

  • 經歷「黑夜」(dark night)的是聖徒,不是凡人
  • 反叛的是人與天使,不是野獸
  • 無生命的物質安睡在父懷中

神的「隱藏」也許正是在另一個維度上最接近祂的人,被壓得最痛的時刻——所以那位成為人的神,會比所有人都更被神離棄

一段十七世紀的話#

「神若假裝可見,那只是欺騙世人。」——某位十七世紀神學家語。

也許祂確實對需要充足「可感安慰」的單純靈魂稍稍「假裝」——不是欺騙他們,而是「為被剪過毛的羊羔調節風向」。

路易斯不是像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那樣說「惡內在於有限性」——那會把創造與墮落等同,並讓神成為惡之作者。但或許在創造的行動本身中,確有一份痛楚、一份疏離、一份釘十字架

然而那位唯一能評判的,判定那遙遠的完成是值得的。

兩個禮拜前我們把話說得太輕了#

路易斯坦承自己現在像「約伯的安慰者」(Job’s comforter)——非但沒減輕馬爾克的黑暗,反而把它染得更黑。但他不後悔寫下這些:

我想,唯有在共享的黑暗中,你我此刻才能真正相遇——共享於彼此,更要緊的,共享於我們的主。

我們不在未踏的路上。我們在大路上。」

一個方法論反思#

兩週前我們對這些事談得太輕了——只是在搬弄籌碼。

  • 兒時人們告訴我們:「想清楚你在說什麼。」看來我們還需要被告知:「想清楚你在想什麼。」
  • 賭注必須提高,遊戲才會被嚴肅對待

這與「思考時須排除一切情緒」的常見說法相反——

冷靜時無法思考得深——大概每個問題都該在兩種狀態下試一次。

你記得古波斯人(the ancient Persians)對每件事都討論兩次:一次在醉時,一次在醒時。」

最後一句:你們兩位,但凡有消息,請即刻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