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的禮拜觀辯護#

馬爾克(Malcolm)批評路易斯(C. S. Lewis)的禮拜觀「以人為中心」(man-centred),太重「造就人」(edification)。路易斯不解——這結論從何而來?事實上,他對聖禮(sacrament)的理解,在許多現代神學家看來反而會被貼上「巫術式」(magical)的標籤。

「越是相信禮拜中真有超自然事件發生,越不會把祭司的服飾、姿勢、站位看得太重。」

當然,神職人員(priest)的存在不只為造就會眾,也是為榮耀神。但人若以自身怪癖在會眾與神之間設置障礙,又如何榮耀神?——尤其當這些怪癖背後潛伏著一絲「神職人員間的暗中較量」(clerical one-upmanship)時。路易斯引用《效法基督》(Imitation of Christ)中對主禮者的勸誡:「不要顧念你自己的虔誠,要顧念群羊的造就。」

評論羅絲・麥考利的書信#

何以被震驚,卻不被排斥#

兩人讀完羅絲・麥考利(Rose Macaulay)的書信集,都對她不斷蒐集各種現成禱文(ready-made prayers)感到吃驚。

  • 若她只是把禱文當「藝術品」(objets d’art)來收藏,倒還可以理解——她本就是天生的蒐藏家
  • 但她似乎是為了「使用」而蒐集;她整個祈禱生活,幾乎都建立在別人寫好的禱文之上

不過路易斯雖驚訝,卻不像馬爾克那樣排斥。原因有二:

  1. 他見過麥考利本人——這是馬爾克沒有的緣分。她是真正的「上等人」(the right sort),是路易斯所認識最有教養的人之一
  2. 馬爾克是個偏執狹隘的人(bigot),路易斯多次提醒他要把心胸放寬

「世上要靠各色人等才湊得齊;教會更是如此。若恩典使本性完全,那它必把神創造時所定意的全部多樣性都展開。天堂所顯出的繽紛將遠勝地獄。『一個羊群』並不等於『一個池塘』。」

希臘正教彌撒的啟示#

路易斯回憶曾參加一場希臘正教(Greek Orthodox)彌撒,最讓他喜歡的是——會眾完全沒有規定姿勢

  • 有人站著、有人跪著、有人坐著、有人走動
  • 甚至有人像毛毛蟲一樣在地上爬行
  • 而最美的是:沒有人注意別人在做什麼

他希望英國國教(Anglican)也學這一點。有些人會因為鄰座有沒有畫十字而困擾——「他們根本不該看見,更別說論斷。『你是誰,竟敢論斷別人的僕人?』」

從「無言禱告」到「兼用現成禱文」#

自我修正:放棄純粹主義#

路易斯不懷疑麥考利的方式對她是對的,但那種方式既不適合他,也不適合馬爾克。然而,路易斯坦承自己在這點上不再像從前那樣「純粹主義」

  • 信主後多年,他除了主禱文(the Lord’s Prayer)外不用任何現成禱文
  • 他甚至嘗試「無言的禱告」(prayer without words)——不把心靈的活動化為語言
  • 連為他人代求時,他也傾向避開名字,用對方的心像(mental image)代替

他仍認為無言的禱告是最好的——前提是真的能做到。問題是,他一度想讓無言禱告成為「日用的飲食」,這高估了自己的心靈與屬靈力量。

要無言禱告成功,人必須「處於最佳狀態」;否則,那些心靈活動只會淪為想像或情緒——而**「製造出來的情緒」是極為悲慘的事**。當神真讓人進入無言禱告的「黃金時刻」(golden moments),誰會傻到拒絕?但這禮物不會天天都來。

這就是巴斯卡(Blaise Pascal)所稱的「斯多葛式錯誤」(Error of Stoicism):以為自己偶爾做得到的,就永遠做得到。

文字只是引水的渠道#

對路易斯而言,禱告中的「文字」是次要的——

  • 文字是,是固定點
  • 也像指揮棒的動作——不是音樂本身
  • 它們的功能是把敬拜、悔改、祈求匯成水道,不致漫成一灘淺水

至於是「自己的話」還是「別人寫好的話」,反而沒那麼重要:

  • 自己的話經由反覆使用,遲早會硬化成公式
  • 別人的話則會被我們不斷注入自己當下的意義

目前他採取的方式是:以「自己的話」為主食,輔以少量現成禱文

現成禱文的三個用處#

1. 保守在「純正教義」中#

自己一個人摸索,很容易從「從前一次交付聖徒的真道」(the faith once given)滑向一個叫「我的宗教」的幻影。

2. 提醒「該求什麼」#

當下的危機就像最近的電線桿——總顯得最大。然而——

「我們那些長遠、不變、客觀的必要事項——往往更重要——很可能因此被擠出視野。」

這也是修訂禱告書時要警惕的:當代問題不該佔過多份量;書越「跟得上時代」,就過時得越快

3. 提供「儀式感」#

馬爾克的立場是「儀式感」正是要避免的;路易斯卻認為那是必要的。

馬爾克曾比喻說,用現成禱文,就像「用佩脫拉克(Petrarch)或多恩(John Donne)的詩去向自己的太太示愛」。路易斯不接受這個類比:

神與人的關係雖然比任何兩個受造物之間更私密親近,但在另一個維度上,兩者之間有著無比的距離

我們所接近的——路易斯不願說是「絕對的他者」(the Wholly Other),他覺得這詞無意義——而是那位「無可想像、無法承受的他者」(the Unimaginably and Insupportably Other)。

真正的禱告,應當同時意識到最近的親近與無盡的遙遠

馬爾克的情慾類比,需要由《啟示錄》「我一看見,就仆倒在他腳前,像死了一樣」這樣的場景來補足。

對「過於放鬆」的虔誠的警惕#

路易斯成長的「低教派」(low church)氛圍,確有「在錫安安逸自得」的傾向。他的祖父據說曾說,他「期待到天上後能與保羅(St Paul)有些非常有趣的對話」——彷彿兩位神職人員在俱樂部裡閒談!這位祖父從未想過,與保羅相遇,對福音派的紳士牧師而言也可能是一場震撼

但丁(Dante)在天堂遇見大使徒們時,他們的份量如同山岳壓在他身上。

關於對聖徒的敬虔,雖有許多可批評之處,但它至少不斷提醒我們:與聖徒相比,我們已是渺小之人——更何況與聖徒的主相比呢?

對路易斯來說,幾則正式的現成禱文,正是一種校正——校正那種「過於熟絡」(cheek)的態度,讓那個悖論的兩面同時存活。當然這只是悖論的一面:若敬意否定了親近,那寧可一開始就不要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