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內卡(Seneca)一生的盡頭,由古羅馬最重要的史家塔西佗(Tacitus)親筆記下,收錄於其《編年史》(Annals)第 XV 卷第 60–64 章。本附錄即此段記載的譯文(英譯本由麥可·格蘭特 Michael Grant 完成)——是塞內卡那部書信集最沉重也最動人的「結束章」。

塞內卡的死,發生於西元 65 年。皮索(Piso)謀反案爆發後,尼祿(Nero)下令讓他自殺——當時帝國處決政敵的標準方式。塞內卡之妻寶琳娜(Paulina)堅持與夫共死,但被尼祿命令救回。

死訊的傳達#

尼祿問加維烏斯·西爾瓦努斯(Gavius Silvanus):塞內卡是否在準備自殺?

西爾瓦努斯回答:他從塞內卡的言語與表情中,沒有看到任何恐懼或悲傷的徵兆

於是西爾瓦努斯被命令再回去——通知死刑

但西爾瓦努斯本人也是密謀者之一。他繞道去見禁衛軍長官費尼烏斯·魯弗斯(Faenius Rufus),問他是否該執行皇帝的命令。費尼烏斯——表現出他們所有人那不可避免的軟弱——叫他照辦

For Silvanus was himself one of the conspirators – and now he was adding to the crimes which he had conspired to avenge.

西爾瓦努斯本是密謀者之一——如今卻在他原本要報復的罪行上再添一筆。

但他連直接傳達或目睹這場暴行都不敢——他派了一名屬下進去通知塞內卡:他必須死。

塞內卡的回應#

塞內卡毫不慌亂,索取他的遺囑——但軍官拒絕。

於是塞內卡轉向他的朋友們,說了一段千古傳誦的告別:

Being forbidden to show gratitude for your services, I leave you my one remaining possession, and my best: the pattern of my life. If you remember it, your devoted friendship will be rewarded by a name for virtuous accomplishments.

「既然不被允許對你們的服侍表示感激——我留給你們我僅剩的、也是最好的所有——『我此生的樣式』。若你們記得,你們忠誠的友誼將為你們帶來一個有德之名。」

當朋友們落淚,他以時而嚴厲、時而堅定的語氣安撫他們的眼淚、想喚回他們的勇氣——

  • 他們的哲學去了哪裡?
  • 他們多年來對應對即將到來之不幸所準備的那份決心,去了哪裡?
  • 「Surely nobody was unaware that Nero was cruel!」——「沒有人不知道尼祿是殘酷的吧!
  • 在弒母弒兄之後——剩下的就只有殺害自己的老師與導師。」

與寶琳娜的告別#

塞內卡擁抱他的妻子——以遠不同於他平日哲學家不動如山般的溫柔——

  • 懇求她節制悲傷、為悲傷設下界限
  • 回顧他這充分使用過的一生之中得到正當的安慰。

但寶琳娜堅持要與他同死,要求劊子手的一刀

塞內卡並不阻止她那勇敢的決定。事實上——出於全心的愛——他不願留她在身後忍受惡待

‘Solace in life was what I commended to you,’ he said. ‘But you prefer death and glory. I will not grudge your setting so fine an example. We can die with equal fortitude. But yours will be the nobler end.’

「『生命中的安慰是我推薦給你的——但你寧選死亡與榮光。我不會嫉妒你樹立如此美好的榜樣——我們可以死得同樣堅毅,但你的結局更為高貴。』

各劃一刀#

兩人各以一刀割開自己的手臂。

但塞內卡那因苦行而清瘦的年邁身體,血液流得太慢——他不得不再切開腳踝與膝後的靜脈

  • 嚴重痛苦使他筋疲力盡。
  • 他擔心自己的痛苦會削弱妻子的耐受力——
  • 也擔心因見她受苦而失去自持

於是他請她進到另一間臥室。

最後的口述#

即便在最後一刻,他的雄辯仍在——

他召來祕書,口述了一篇文章。

塔西佗註:「(它已以他自己的話出版,因此我不會再加以轉述。)」

寶琳娜被救#

尼祿並無對寶琳娜本人的私怨——為了避免增加他殘酷的惡名——他下令阻止她自殺

接到士兵指令,奴僕與釋奴為她包紮手臂、止住流血。她可能已昏迷。

後世對此有不同的說法——

  • 不光彩的版本總是流行:有人認為她在「確信尼祿不會放過她」時想要**「與夫共死」這份榮譽**;當風頭一過、生路重現,生命的吸引力便壓倒了她
  • 但正式的事實是:她又活了好幾年——對丈夫的記憶忠誠、體面——以蒼白的面色與肢體展示她那場流血的痕跡。

漫長而拖沓的死#

塞內卡的死,緩慢而拖沓

  • 早已備好、雅典從前處決國家罪犯的那種毒藥,被他索取——他請他久經考驗的醫生(也是老友)為他取來。
  • 但毒藥到時,飲下無效——因為他的肢體已冰冷麻木,毒藥無法發揮
  • 最後他被放入一個溫水浴缸

對朱比特的奠酒#

他用浴水灑了一些在身旁的奴僕身上——

說:「這是我獻給朱比特(Jupiter)的奠酒。」

接著他被抬入蒸氣浴室——在那裡窒息而死

簡單的火葬#

His cremation was without ceremony, in accordance with his own instructions about his death – written at the height of his wealth and power.

他的火葬無任何儀式——按照他自己對自己死亡的指示——而那份指示,是他在財富與權力的頂峰時所寫的。

譯者:麥可·格蘭特(Michael Grant),《The Annals of Imperial Rome》(Penguin Books, 1956)。


附記:與書信的呼應#

讀完整部書信集再回看這段塔西佗的記載,你會發現塞內卡死亡時的姿態,幾乎完整實踐了他在書信中所教導的一切——

  • 「If you remember it, your devoted friendship will be rewarded.」 —— 第 6 封信「friendship in which and for which people are ready to die」。
  • 割腕後仍對妻子的安慰 —— 第 63 封信「有節制的哀傷」。
  • 要求她別過度悲痛 —— 同上。
  • 遲鈍而緩慢的死亡,他從容承受 —— 第 26、54、77 封信「演練死亡」、「離開人生不必選最快的方式」。
  • 以浴水獻給朱比特作奠酒 —— 第 107 封信「愉快地服從神」。
  • 蒸氣浴室中安靜地窒息 —— 與第 77 封信中**馬塞利努斯(Marcellinus)**的死法幾乎一致——「伴隨某種愉悅之感、輕輕地滑出生命」。
  • 預先寫好的死亡指示 —— 第 12 封信「每天都應如同最後一天那樣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