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基里烏斯（Lucilius）急著想要塞內卡（Seneca）正在編寫的那本「倫理學百科」的答案。塞內卡先一句把他攔住——進入哲學的方式遠比進入哲學的速度重要。本信由此寫成一封關於「為何今日哲學淪為文字學」的反思。

讀者要與心智一同擴張#

「The whole will be reached through its parts, and the burden must be adjusted to our strength. We mustn’t take on more than we can manage.」

整體要透過部分達致——重量必須與你的力量相稱。

「You shouldn’t attempt to absorb all you want to – just what you’ve room for; simply adopt the right approach and you will end up with room for all you want.」（不要嘗試吸收所有你想要的——只吸收你所能容的——採取對的方法，最終你就會有空間容納全部。）

「The more the mind takes in the more it expands.」 心智吸收得越多，它就越擴張。

阿塔魯斯之教#

塞內卡回憶他青年時老師阿塔魯斯（Attalus）給的核心提醒：

「A person teaching and a person learning, should have the same end in view: the improvement of the latter.」

教者與學者應有同一目標：學者的改善。

塞內卡承諾：到哲學家身邊的人——每天該帶著價值之物回家——成為更健全之人，或至少更有可能成為。

哲學之力如同陽光與香料#

「A person going out into the sun, whether or not this is what he is going out for, will acquire a tan. Customers who sit around rather too long in a shop selling perfumes carry the scent of the place away with them.」

走入陽光的人，無論本意是否如此，都會被曬黑。

在香水店坐久了的客人，會帶著它的氣味離開。

與哲學家同處過的人——即便不專心，也必會帶走某些東西——「I say the inattentive, not the hostile.」（我說的是「不專心的」，不是「敵意的」。）

三類聽眾#

塞內卡分類那些「長年在哲學家腳前坐」卻沒進步的人：

但仍有一群人——被高貴之語點燃——「他們的臉與精神亮起，他們進入演講者的情緒，幾乎像那些隨弗里吉亞笛聲陷入狂喜的太監祭司」。

「They are deeply affected by the words and become the persons they are told to be – or would if the impression on their minds were to last.」

他們深受觸動、變成他們被告知該成為之人——但只要回到群眾中，這份「magnificent enthusiasm」立刻被「discourager of noble conduct, the crowd」攔截。

點燃就在自然之中#

「It is easy enough to arouse in a listener a desire for what is honourable; for in every one of us nature has laid the foundations or sown the seeds of the virtues.」

激起聽者對「光榮」的渴望並不難——因為自然已在我們每個人裡奠基或撒下了德性的種子**。**

我們皆為德性而生——當有人提供必要的「刺激」時，那些品格便從沉睡中被喚醒。

塞內卡舉劇場為例：當一句真理之語被講出，劇場立刻響起一片「murmuring agreement」——「窮人缺甚多，貪婪者缺一切。」

連最吝嗇的人都會為此鼓掌——並樂於聽到自己的缺陷被如此鞭笞。

詩比散文更具衝擊#

塞內卡引克里安提斯（Cleanthes）：

「The constricting requirements of verse give one’s meaning all the greater force, in the same way as one’s breath produces a far greater noise when it is channelled through a trumpet’s long and narrow tube.」

詩律的約束反而給予意涵更大的力量——正如氣息經喇叭的窄長管道後，發出遠更大的聲音。

塞內卡舉一個鄙視金錢的例子。同樣道理用散文細談「財富在精神而非繼承的田產」——聽眾興趣有限。但若是兩句格言式的詩——「渴望少之人，所需便少。」「欲望僅止於『足夠』之人，已得其所願。」——衝擊力立刻不同。

阿塔魯斯如何改變了塞內卡#

塞內卡誠實坦白他從阿塔魯斯那裡繼承的東西：

「I started out on it all with tremendous energy and enthusiasm, and later, after my return to public life, I managed to retain a few of the principles.」

我以極大的熱情起步——在重返公共生活後，仍守住了幾條原則：

• 終身放棄牡蠣與蘑菇——它們不是食物而是讓飽者繼續吃的「誘餌」，是「吐起來和吃下去一樣容易」之物。
• 終身不用香水——「身體能有的最好氣味是無氣味」。
• 終身不入葡萄酒到肚子。
• 終身避免熱水浴——「煮自己的身體、用持續流汗榨乾它」是娘氣且無謂的。
• 終身使用硬床鋪——「沒有身體睡過的痕跡」。

畢達哥拉斯與素食#

塞內卡接著回憶他的另一位老師索蒂翁（Sotion），曾告訴他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與賽克斯提烏斯（Sextius）為何素食：

索蒂翁的勸告：

「You cannot accept the idea of souls being assigned to one body after another?」

「即便你不接受——既然它們仍是偉人之說，你應暫緩判斷、保持開放。因為若這些觀念正確，避免吃肉就免於罪；若不正確，至少也是節儉。你失去什麼？只是失去了獅子與禿鷹會吃的東西。」

塞內卡因此素食一年——並覺得心智更靈敏（雖然他不發誓）。他放棄素食的原因，是父親（厭惡哲學）勸他在「外國宗教崇拜被打壓」之風潮中恢復常態以免被牽連。

哲學的當代危機#

塞內卡寫下這封信中最重的一句診斷：

「The result has been the transformation of philosophy, the study of wisdom, into philology, the study of words.」

結果就是：哲學——研究智慧之學——已變質為文字學——研究詞語之學。

部分過錯在老師——他們今日教的是「如何辯論」，而非「如何活」。 部分在學生——他們來找老師時，目的是發展「理智」而非「品格」。

學者 vs. 哲學家：以維吉爾為例#

塞內卡用同一句維吉爾名言——「Irrestorable, Time flies.」（時間飛逝，不可挽回。）——展示兩種讀法的天淵之別：

學者的眼光#

「他注意到的是『**維吉爾每當提到時間迅逝時都用「fugit（飛）」，而非「passes（過）」』——以及"sicknesses creep near"與「老年」往往連用」。

哲學家的眼光#

哲學家會說：

「We need to bestir ourselves; life will leave us behind unless we make haste; the days are fleeting by.」

我們必須振作——若不快走，人生會把我們留下；日子飛去，把我們也帶走。

「我們做著漫長的未來計畫，行為彷彿時間綽綽有餘——而四周到處是懸崖。」

塞內卡的酒喻：酒倒出來最先的是最純的——沉澱物落底。人生也是——最好的部分最先。「我們會讓別人喝光最好的部分，自己只留下沉澱物嗎？」

維吉爾為什麼說「最美好的日子最先飛去」？#

因為——

• 未來是不確定的。
• 年輕時心智能學、可訓——可以朝更好的目的去。
• 這是工作、學習、鍛鍊的好時光——其後是相對的麻木與懶散，距離終點越來越近。

「Every day as it comes should be welcomed and reduced forthwith into our own possession as if it were the finest day imaginable.」（每一天到來時都應被熱情接受、立即化為己有——彷彿那是最美好的一天。）

學者的小遊戲#

塞內卡刻劃學者的可笑——他們連解讀西塞羅（Cicero）《論國家》（The State）時，注意的也只有：

• 「reapse」是「re ipse」的舊式寫法。
• 「calx」是賽道終點，現代寫成「creta」。
• 引恩尼烏斯（Ennius）的詩，再考據維吉爾從他那裡偷詩、他從荷馬那裡偷詩……

真正的指引#

「What we hear the philosophers saying and what we find in their writings should be applied in our pursuit of the happy life.」

哲學家所說、所寫的——應被應用於我們對幸福人生的追求。

「Hunt out the helpful pieces of teaching, and the spirited and noble-minded sayings which are capable of immediate practical application – and learn them so well that words become works.」

獵取那些有用的教導與崇高的格言——直到「詞變成行動」。

偽哲學家如同病船長#

塞內卡最後給出最尖銳的譏刺：

「No one to my mind lets humanity down quite so much as those who study philosophy as if it were a sort of commercial skill and then proceed to live in a quite different manner from the way they tell other people to live.」

沒有人比那些「把哲學當生意經念，卻過著與所教完全不同生活」的人更辜負人類。

那種人就像**「在風暴中暈船的舵手」**——「他應該緊握舵柄、和大海搏鬥，而不是嘔吐昏厥」。

「What is needed is a steering hand, not talking.」（所需要的是一隻能掌舵的手，不是在說話。）

「Let me indicate here how men can prove that their words are their own: let them put their preaching into practice.」

要證明所說的是自己的——就把它們付諸實踐。